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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的聲音:新世代作者的無單行本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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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場大雨離開我們 

鹽分地帶文學 8月號/2026第123期

鹽雙選書

以記憶丈量地方──《日常覆寫:府城亂走十二帖》

2026年4月30日 星期四

像一場大雨離開我們

此作在此處僅作發表之用(原文刊載於皇冠第866期)

清晨從床上醒來,輕薄而柔軟透明的膜,將我如郵寄的玻璃製品層層包覆。視覺一片模糊,我想起卡夫卡的格里高爾。我用力掙開,最終以指甲從脖頸處撕裂出縫隙。像拆開新書一樣,尋找突起的邊緣,從空氣的縫隙刺入。

糖果上的米紙一樣,那層薄皮蛻了下來。

該怎麼辦呢?我第一時間想到小春。傳訊息跟他說這件事。他很快回我,不知道是醒了還是徹夜未眠。他不相信我。即使拍了照片,依然覺得我在欺騙他。他要求親眼看看。

我抱著蛻下來的皮,走出吹著風扇的房間。尚未完全離開夜晚的薄薄清晨,有遠遠傳來的蛙鳴。

小春在交叉路口站著,無風的早晨,他穿著短褲和藍白拖鞋,踢著路上的石子,盯著路旁被車輾過的老鼠屍體。

清晨的光昏暗,但空氣輕盈如透明的棉花。

小春摸著皮感到不可置信,「就算是為了騙我,也未免太過大費周章了。」

我們沿著稻田間的柏油路走,走到小春他家老舊無人的三合院,因為子嗣眾多的關係,產權混亂,被擱置至今。屋瓦從陶片被替換成了塑膠,以最低限度維持外觀。

一想到如果父母發現我蛻皮,就會質問我,甚至帶我去醫院,就感到麻煩。「你可以把蛻皮放這裡。」小春指向置放在前院的藍色塑膠桶。藏起來確實是個方法。當我準備放進去時,他彎腰從另個藍色塑膠桶裡,拿出一把水槍,突然間射向我。

我馬上用手上的蛻皮擋住,才沒有全身溼透。

他大笑了起來,而我則搶奪他手上的水槍,也射向他。我們一起大笑。

那時候還沒想到,午後雷陣雨會如此磅礡,甚至下起了冰雹。

機車左側的後照鏡歪了,小春說這樣看不到後方車輛很危險。我們騎去修車,卻遇上突如其來的大雨。一滿十八歲,小春就考到駕照,那之後,他總是騎著他大伯留下來給他的老車來找我和米米,我們三人共騎一台車到處遊蕩,背貼著胸,胸貼著背。米米最瘦小,所以坐在最後面。因為雨,她的髮和背都濕了。我坐在中間,上半身完全沒事,但腳踩在踏板上,迎風雨,腿全濕。最前座的小春全身都濕了,即使下半身被機身擋住,雨水仍然會沿著衣服滴落到腳踝。

當我們抵達鎮上廟前的修車行時,已經全身濕透,就像從水上樂園的漂漂河下來一樣。米米跟老闆討價還價,而我和小春坐在簷下的板凳,脫下鞋和襪,晾在一旁。

一開始是雨,後來某個瞬間,轉為冰雹。冰雹以塵埃為核心,在雲中凍成冰,如雨般降下。夏天對流旺盛的日子,即使是不曾下過雪的亞熱帶平原上,也會有冰從天而降。冰不像雪綿軟,更容易造成破壞。

隨著第一波冰雹落地,我們發出了驚嘆聲。未曾在現實中見過的景象,初次出現在眼前,不禁讓人感到振奮。然而,才短短幾分鐘過去,我就接受冰雹作為日常的一部分。冰雹消失,又回歸成雨。

「如果晚十分鐘,我們就會在路上被冰雹擊中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冰雹,但小春說以前也有遇過。

「被冰雹打中很痛。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夢到天上下了鳥屎雨。結果隔天上學被鳥屎砸中。我哭著回家,跟我媽說整件事情,我媽整個笑倒。有夠過份。」

冰雹落下在路面上,沒過多久就化為一攤水,和其他雨水混在一起流入水溝。

我看著小春濕透的短髮,貼在眉額之際。擔心與他眼神交會,我轉移視線,看向腳趾,皮沒有持續皺下去,濕了身體後晾乾的瞬間,有著清爽的感覺,好像自己討厭自己的部分跟著蒸發,蛻皮一樣跟著消失無蹤。

那天晚上,我夢到下了一場青蛙雨。夢裡青蛙們砸到地上,血漿四溢,整片稻田淹了混濁的血水,青蛙浮屍飄在其中。

驚醒後,確認那只是一場夢,我立即又躺回去睡,再次醒來,發現眼前一片白。牛乳一樣的白。木乃伊般,我被層層包覆。

我屏住氣,如同昨日一樣掙脫,一回生二回熟。這次蛻皮,相對熟練許多。沒想過還會再來一次,在搞清楚為什麼會有蛻皮之前,我決定先把它們都放入藍色塑膠桶。

時針還要再轉幾圈才迎來黎明。未能成形的颱風讓低氣壓經過島嶼,直到深夜都還在下雨,陌生的涼意黏在窗上。

我沒有找小春,而是撐起傘,自行前往。

當我抵達的時候,卻發現在前院中,有兩個人影正圍著塑膠桶。我舉起手機,亮光打在他們身上。漆黑裡的雨,有光反射,看起來像整片不斷劃過黑夜的流星。

小春回頭,嚇了一跳,踩到地上一攤水漥,濺到他自己。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著他,而米米說,「我聽小春講,所以有點好奇,要他來帶我看。」

「我們沒打算隱瞞,打算之後就跟你講。」小春解釋後,看著我手上的蛻皮,轉移了話題:「你又蛻皮了。」

我點點頭。

我穿過他們,把蛻皮丟入塑膠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戀棧的存在,不如說,有點困擾,又有點羞恥。只有在剝除,以及真的丟棄的時候,會覺得喜悅。在那一瞬間,會有自己愈來愈好的錯覺。

渠堤太窄,不容二人寬。米米說想牽我的手,我就任她牽,我的傘更大,所以我們共撐一把傘。小春走在前頭,偶爾會偷瞄我們,我對此感到滿意。雨流經田,流經稻,水在田間的細長渠道暴漲,有一片小小的海嘯。雨斜濺打濕肩膀和小腿肚。

米米說,她想問我一件事情,「你跟小春在交往嗎?」聲音被雨水打濕,細不可聞,我不確定小春有沒有聽見。

「沒有。」我內心隱隱想著,他喜歡的難道不是你嗎?

我送他們回家,道別時說了明天見,但其實早就已經是明天了。遠方的天空隱隱泛白。雨夜使我格外狼狽,我用吹風機吹乾,擔心吵到父母,特別小心翼翼。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天亮之前,雨聲愈來愈遠。

雨停了。世界煥然一新。田間的綠稻沾了小小水珠。

我撫摸自己的手心手背,沒有任何剝落的皮。好像有什麼遺失了,卻又想不起來。

我與小春相約,要去看暴漲的大圳支流,連日的雨讓水變得湍急壯觀。但小春說,他先跟米米約好,要載米米去火車站。我繞去三合院的前院,藍色塑膠桶裡,完全沒有前兩次的蛻皮,只剩下一攤水,或許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

小春騎著機車來到我家,遞交給我安全帽,要我搭上後座。沒有三貼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會被拉遠,我可以安心地握著後面的把手。若抱住他的腰,似乎不會被拒絕,但我做不到。

「我剛剛去秘密基地,發現蛻皮消失了。」

「我跟米米昨天半夜去看的時候,也沒看到你之前的蛻皮,她差點以為我騙她。」

機車的引擎聲灌入我的耳中,速度加快了一點點。

「好險我有出現。」

「其實……我有聽到你們說話。她問你,我們有沒有在一起。」雨後的太陽緩緩燃燒大地的聲音很溫柔,而我們之間無可避免的沉默。不過,不用面對面的緣故,沉默似乎變得可以接受了。他又繼續說,「那你和米米呢?」

「你剛剛怎麼不問米米?」

「我有問。」

「她怎麼回?」

「她大笑說,讓你猜。」

「我和米米不是你想像中的關係。」

整個夏日,我們披上了麥色的皮,小春的膚色更深,稍微有些黝黑,儘管風帶著一旁支流的水氣不斷向我們吹來,太陽仍然使人不禁出汗。我發現,在小春的髮後,脖子處上沾上了些汗珠。從新裝好的後照鏡中,我看見自己的臉,被太陽照得睜不開眼睛。

「我夢到下了一場青蛙雨。他們砸到地面上的時候都是血,跟雨水混在一起。」

「是因為我之前說了鳥屎的故事嗎?」

「可能是喔。」

我偷偷戳他的腰,晃動間他開始蛇行。好險我們沒有直接騎進水圳裡。但也許那樣也很好。全身濕透,機車報廢,僅憑我們救不上來。一邊覺得很麻煩,一邊想到那個情境,就好想體驗看看。

雨滴接近地表的終端速度,為瞬間最高速。我想像自天空一千多公尺以上的雲,墜落而下的夜雨落入河流,消失而成為巨大水體的瞬間,從渺小的一化為無限。

雖然今天不可能抵達,但我想像。

在某個速度的瞬間,有一部分的我,如同蛻皮一樣脫離了我,伴隨著引擎聲,留在原地,將我拆分,我像一場大雨,落下了許多的自己在路上。

我沒有回頭,只是抱住小春。


2024年12月30日 星期一

2024鍾肇政文學獎/閃光與幼蟲


我走上了河濱草地,明仔說不能跨過去,我說沒有關係,這裡很暗,他們看不到我們,我們就像不存在一樣。明仔喃喃說道,遵守規矩的目的,不是因為有他人在場。我不再理會他,他隨後跟著我走上草地。

在此岸,三兩人群聚集河畔在等遠方的煙火,隱約可以聽見此起彼落的倒數聲,也有人在迎來新年之前,就先施放了,火光從一片吵鬧的闃黑中升空,然後散落成花。

明仔問,這裡能放煙火嗎?我說,警察也都去跨年了唷。他說,還是有警察在上班啦。一定很難過,我說,跨年還要上班。

好冷。他抱緊了自己,手穿戴手套,我拉開他的手,將自己冰冷的手指伸進去他的手套內撫摸。他哇了一聲喊道,你做什麼。我嘻嘻笑了起來,明仔很怕冷。手套裡,他的手非常溫暖。

明仔的手指骨節分明,指甲特別光滑,沿著骨頭生長出了締結組織,肉與骨相鎖,細緻而精巧。我很喜歡他的手,我喜歡摸,摸著繭在皮膚表層下滑動。我更喜歡當我摸他時,他也摸回來。據他所說那是曾經練過吉他所長的繭,當我問他是否能彈給我聽時,他卻跟我說他早忘了。

在重新與明仔相識之前,我喜愛去找按摩,請求師傅揉捏我的筋骨。疏於被撫摸的身體,總是超出我所理解的渴望,提醒著我,我渴望被觸碰。被不屬於我自己的理解所碰觸。

倒數終於迎來結束,煙火綻放,風吹過來,又更冷了。我瞇著眼轉頭,用眼光餘角瞄著離開的閃爍。台北101的煙火看起來像是雞毛撢子,五顏六色的光在深夜天空刮去,沒有變得更乾淨,反而留下灰燼漫天,久久不能散去。

明仔拿出手機拍了照,閃光燈閃出。什麼也沒拍到,他說。

早就錯過煙火時間了,剛剛倒數你在神遊嗎,我說。

我是要拍那片灰塵,他說。

但他連那片灰塵都沒有拍到,他給我看螢幕畫面,畫面中只有糊糊的陰影,和一片白霧。

白霧在遠方飄揚,跨年晚會在河的對岸,在市政府前的廣場舉辦。廣場裡,人們堆擠彼此,彷彿迫切渴望獲取溫暖。在擁擠的城市裡,如此容易碰撞,像是筷桶裡的筷子,轉身就擦肩,瞥眼彷彿看見了從前的同學。我和明仔就是在那樣的場合重新認識。

/

我們在去年的跨年晚會再次相遇。

去年年底,鬼使神差般的,我同意了朋友的邀約。當時我剛從待了三個月的職場離職,朋友說可以轉換心情,邀請我去我從未去過的台北跨年晚會。

真的會有台北人去嗎?市政府像是很近,又很遠的場所。沒有事情的時候,不會特別進入那幢焦黃色的大樓,前方的廣場多數時間荒涼無人,只有風會經過。

從一旁的辦公大樓看去,上班時間的屋頂平台上總有人出來閒晃,不確定是不是在抽菸。跨年的深夜,廣場則脫胎換骨,與周遭的帷幕大樓融為一體,有光溶化在街區巷弄,電視畫面裡,空拍機照著群聚的人們與叢叢建築,彷彿米粒散落或蟲蛆蠕動在砧板上。

我說好。我明白朋友只是因為她喜歡的歌手被邀請上台。該位歌手那陣子因工作室性騷擾問題陷入爭議,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已。整個事件最後草草了事,人們不再談論。歌手最終雖未被跨年晚會主辦單位取消演出,名聲卻變得有些落魄,像過街老鼠,眾人提到他時,必然挾帶著訕笑。

朋友非常扭捏,不願坦承,也許她仍懼怕說出喜歡會被投以懷疑的眼光,她默默地安排了我們要去吃什麼、做什麼。她跟我約好了晚餐。我決定,朋友若不主動跟我說,她是因為什麼想去看,我也就不戳破。

在餐廳裡,等待餐點上來之前,我先是注視著筷桶,抽出筷子,隔著衛生紙放在桌上,又看向她。昏暗的光之下,可以看見她臉頰上的浮粉。因為睫毛膏刷得並不均勻,眼睫毛像被火燒過一樣,粗細分明。她邊以手指摩娑著濕紙巾,低著頭,邊跟我說:「那都是假的,不用相信。」

「我追了他十二年,我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她說得非常肯定。

「也許連他自己都不認識自己。」我說。我想著要這麼說,說出口後,卻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說出口。因為她不再回話,話題跳轉回去了職場,就好像剛剛這場對話從未發生。

離開餐廳,人群漸漸聚攏收縮,像要擠入漏斗的窄縫,我們沿著管制路線行經熱鬧的深夜,魚一樣的流。一切喧囂又明亮。遠處可見到舞台,朋友愈走愈快,開始推擠身邊的人,她邊推,我邊跟一旁的人道歉。她喃喃念著,我們太晚到啦。都擠滿人啦。舞台好遠。

我默默聽著,想著究竟是否要牽住她的手,若是不牽住,總感覺我們很快就會走散。

人流如瀑布一樣,沖刷開我們的距離,一回神,就發現朋友離我有四、五個人頭。我剛想喊出聲,舞台上,主持人遙遠的問候,透過悶悶的音響傳來,將我的聲音所掩蓋。朋友頭也不回,像是忘記了我,也忘記了她當時的藉口。

我不再走,不再漫無目的的向前推擠。當人停下來的時候,就會忘記為什麼從前要去跟著推擠。遠眺舞台,光除了打在歌手的臉上,偶爾也融化在我的臉上,讓我在冬日裡也感覺溫暖。電子舞曲開始播放,節拍明確,我想到煙火的引爆,在節點上總會爆裂出設計精巧的花火,所有相對應的位置讓圖騰能夠在空中展開。音樂讓人忍不住想跟著點頭,好像節奏原先就藏在身體裡,藏在心臟的節拍跳動上。

我感到緊張,心臟開始跳得極快。

彷彿有人正以手拂過我的臀部,那讓我想起自己總是很想說,卻不確定說出口會有什麼後果的事情。我將手伸到背後,試圖在擁擠的空間內,將那可能是手的存在給推開,也許只是不小心,我明白很多時候,是我自己搞錯了,其實他人並不具備惡意,而只是像柔軟的草,輕拂過身。

當我轉過身時,我看見了明仔。我看見碰觸到我身體的,並不是手,而是他背在身上的尼龍布斜背包。他發現我回頭,將包包以手轉過身去。我一下子就認出明仔來了。

明仔是我小學中年級時的同班同學,在臉書上,我偶爾會看見他的新照,他並沒有被演算法給沖刷離開,得益於我每每在頁面上看見他時,總會給予一顆小小的心。自從國中舉辦過同學會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本人。他的眼睛非常好認,有著微微上吊的眼角,但眼神卻炯炯有光。

他的眼神從未變過,仍有著稚氣。記得當時,班級間流行飼養鍬形蟲和獨角仙,只有明仔養著雞母蟲。雞母蟲之後會長成獨角仙唷!他邊眨著眼,邊這麼說。

明仔變聲之前,喉嚨養著清爽明亮的嗓音,加上他漂亮的眼睛,默默地成為我小學時候的偶像。他所攜帶的飼養箱裡,裝著滿滿的腐植土,其實什麼也看不見。為了給同學們看見白色的獨角仙幼蟲,他會打開飼養箱,撥開土,挖出來,讓沉睡中的雞母蟲重見光日。

雞母蟲臃腫透明的身軀,像要把內臟給擠開。

牠不斷扭動的姿態,和明仔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我深怕明仔會不小心將雞母蟲給捏死,我想到雨天裡地上的蝸牛,我總是很害怕踩到他們。

他將雞母蟲很快的放回飼養箱,挖出了個洞又埋上,像挖墳後添土。其他同學眼睛閃閃發光的看著明仔。

我並不在其中,而只遠遠看著。

我沒能向家裡央求成功飼養甲蟲,母親嫌棄蟲,她說蟑螂的肚腹和獨角仙的沒有差太多,而且過個暑假就死了。

她沒能想像,對小學生來說,暑假像無盡的河。我無法與班上的同學們談論這一切,但隱約聽見有人這麼問他,「這樣軟軟的幼蟲,真的能長出甲蟲的殼嗎?」

明仔似乎有點著急,「當然可以啦!」他說。我猜想,那時候的明仔一定也沒有親眼見過雞母蟲長成獨角仙的過程。據說幼蟲會先結蛹,在蛹內慢慢的長出一瓣瓣器官,過一個月後才能化為成蟲。

但是,沒有人知道明仔的雞母蟲後來過得如何。班上很快的不再滿足於扁鍬、獨角仙,而轉為追求特殊品種,比如赫克力士大獨角仙,有著鋒利刀劍一樣的角,和黃金光澤般的背殼。我有時很難想像這些漂亮的甲蟲們有辦法展翅飛翔。

陰影和光互相交織,可以見到小黑蚊和粉塵飛舞空中。吵雜的舞台音樂還在放送,我看向明仔,朝他默默點了點頭。他一開始有些愣住,然後,才浮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些尷尬地,低聲問我(我這才發現他的聲音變了),是小澤嗎?我沒有回應,問他,是明仔嗎?他點了點頭。

在壅擠的人群裡,與小學同學相認,並不是個舒適的環境。話題很快就乾涸,周圍十分吵雜,也不適合敘舊,更何況,小學時除了偶爾瞥眼看見彼此以外,作為同班同學,本來就沒有什麼交集。我很驚訝自己主動向他打招呼,也許是因為乍然想起的那隻幼蟲帶給了我勇氣。

他的眼神雖然未變,面容卻仍隱約映出時間的痕跡。眉間的雜毛叢生,沒有人替他好好刮除,如果有我在,我會好好的替他修眉,讓他的眉眼如少年般乾淨。皮膚上已有些細紋,若我得以天天撫摸按摩,也許能夠令他常保年輕。散場前,我說要去找朋友,自然而然地與他散開了。後來開始交往,則是因為幾天後,我又主動在臉書上開始聯繫他。就這樣,不知不覺變成伴侶關係。

明仔偶爾會問我從前的伴侶或過去的經驗,他總是以一種並不在意的姿態詢問。我難以辨別他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假裝。有時候,他會沉默很久,更多時候,則講著只有他在意的事情,比如煙火的製作,煙火的光珠以不同的化學物質所組成,他們被包成藥丸的樣子。根據空中所需圖樣,依著排列的方式,計算如何在正確的高度打出來。

在夜空中所呈現的軌跡和節拍一切都需要清晰明確,他會這樣說。

那之後,我找到了新工作,搬出透支薪水的台北個人套房,和明仔一起租了臨山的另一間套房。他遲遲未找到工作。偶爾他會炫耀自己一天面試了好幾家知名公司,非常努力,最後卻往往什麼也沒有。他毫不為自己的成功與否感到憂心,時間到了,他家公司遲早生出個職位給他做。與我對半分的房租是每個月他母親給他的零用錢。

我也曾見過明仔的母親,由於小學時同班過,他的母親似乎對我有些好印象,他的母親十分友善,卻仍總是讓我感覺不好意思。也許是因為我很難自在的與同輩的親戚長輩良好的相處。

他母親會說,託妳的福,他稍微振作了起來,也希望妳之後多多督促他。他的母親也許轉身後,會這樣提到我:我知道她,明仔小學時的同班同學,後來去唸了什麼什麼國中,高中又去了哪裡,還挺會讀書,大學後來又到哪裡,現在在哪裡哪裡工作。

認識了明仔的母親,我卻不覺得自己有變得更理解他。儘管如此,跟明仔相處時,仍讓我格外放鬆,我能向他說出口我希望他做的事情。也許是因為這樣,才開始交往起來。

可以什麼也不想,春夏之際,待在房間中,冷氣風扇雙開,整個空間涼得像冰箱一樣。明仔會說好冷,他蜷縮在床上,抱緊了絨毛被。我喜歡抽走他的被子,然後,他會哇一聲的尖叫。如同小學生一樣的相處方式,讓我忘記薪水和工作,保險和房租。

夏天,我們說好要一起玩仙女棒。網購送來後,仙女棒被放在住處好一陣子。臨山的住居處,潮濕讓所有事物都學會發霉,鞋子必須要常常拿去曬,衣物常年晾掛在陽台,內衣褲就這樣擺著,也不介意被人瞧見。

誰沒有內褲呢,明仔總是這樣說。洗衣機裡,我和他的衣物捲在一起清洗,我很喜歡在按下清洗鍵後,看著衣服打轉。衣服總要花時間晾曬,一下雨就得仔細清點是否還有衣服穿,或者評估是否需要去鄰近的無人洗衣店使用投幣式烘衣機。

有一次,週日的時候,我們才發現沒有衣服穿了。我提議那天就不穿衣服,明仔似乎很躍躍欲試卻又遲疑,沒過多久,他也同意了。那一整天我們兩人光裸著在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所事事,偶爾入眠,偶爾又起身看電視,哪裡也不去。

我們很擔心仙女棒會因為潮濕而點不著,若是那樣,我們就只能拿著兩根棒子,在深夜的陽台裡揮舞著,假裝有光火。

他拿出打火機,火點在仙女棒的尖端上,光向著四周爆裂開來,不斷燃燒,光一直掉落,隨著風吹走,他們在深夜裡閃出自己的陰影。灼熱延燒著仙女棒,不斷向下,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

空虛有煙硝味。他說要拍照,我讓他拍,照片內,深夜的我面容模糊,只有光花散開。幾片火光閃到我身上。

那是我嗎?被拍照的時候,我總是這麼想著。

/

他拿出剛剛拍出遠方一片白霧的手機,又再次對焦在深夜中的我,我看向他,和他的手機。他忘記關閃光,先閃了一次,又匆匆忙忙關掉閃光燈。我跨過草皮走過去。一張照片是過曝的我,一張則是黑暗裡的我,兩張都看不清面容。

你拍得真的好爛唷,我說。重要的是紀錄嘛,他說。我知道他在說謊,他從來不曾好好整理拍過的照片,而是隨興的積累,記憶體容量不足了,就將舊照片或影像刪除,從來不留戀。最後,只變成一種感覺。感覺好像做了些什麼,感覺好像有點失望的一次旅程,諸如此類。並不想記得什麼,就不需要勉強自己懷念了啦,我總是很想這麼跟明仔說。

我們慢慢走離河濱公園,在手機上快速搜索跨年夜裡剩餘的房間,最後去了附近一帶的旅館碰碰運氣。遠離市中心,加上老舊的緣故,雖然價格也因為跨年夜而水漲船高,旅館意外的還有空房。櫃台的態度不太友善,讓我們感到很心慌。

在我與櫃檯交涉的時候,明仔顯得很不安,他很不安的時候,總是認為我也感到不安,就會想要替我打氣,比如,他就輕輕握起我的手,捏著,像是要安慰我一樣。他若真有想要做些事情,更可以直接幫我做,但他最後只是選擇站在我的後頭,看著我轉圜周旋一切。在最後確認身分證件後,櫃台終於給了我鑰匙。

「你媽知道嗎?」等電梯時,我不禁問。我想到他又不像我,跟家人除了過年聚會,已經逐漸沒有了聯繫。

「我有跟她說,說跨年要跟妳過,她說那真是太好了。」他還牽著我的手,我以手指撫摸他的手指,摸起來,像是有顆小小心臟在跳動。

旅館的電梯很小間。我鬆開明仔的手,他也放了下來,靠到一旁。電梯載著我們望上晃,門緩緩打開,牆壁上壁紙斑駁,因為濕氣而翹邊起鼓,燈照著梯廳昏黃,走廊只夠兩人並排,紅地毯上有淡淡的鞋印,我們從電梯走了出來。

我推開門,審視了房間,奢侈地開了暖氣,這是我們租屋處所沒有的設備。沒有脫下外套也沒有脫鞋,就倒在床上,全身痠痛。明仔看我倒下,繞了房間一圈後,也跟著躺下來。我們一起陷在白色的床被之中。床鋪看起來雖然陳舊,卻有強烈漿洗過的氣味。

我們翻過身,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時候,我問他,「你記得那隻雞母蟲嗎?」我邊說邊躺著脫下外套和鞋襪,將衣物丟棄於地板上。

「雞母蟲?」他起身剛拖完鞋,正準備要好好脫下一只襪子。有些時候,他的某些動作,還是會讓他看起來像真正的少爺。

我回想起小學時,校園旁的阿勃勒,時值五月,開滿黃金的雨,同學們喜歡撿拾掉落在操場周圍的莢果,莢果又細又長,外殼非常硬,據說是在開花後隔一年才成熟的果實,拿起來可以假裝是把劍。明仔總是拿著莢果和其他同學鬥劍,想來覺得幼稚可笑,但看在當時的我眼裡,卻有種帥氣感。

「以前小學很流行養獨角仙的時候,你養的那隻幼蟲。」我將他的手給拉了過來,連帶著將他的身體也拉近了我,用我冰冷的手去感受著他溫熱的手。不怕冷的緣故,我沒有特意戴著手套,結果最後連知覺也逐漸喪失。儘管如此,冰冷的自己多少讓我感覺安全,會有種不用再勉強自己非得要有什麼熱情的錯覺,享受自己是個屍體,不被他人注意也不會影響他人,令人十分安心。我將他的手放到我的臉上。

「喔,你說那個。」他說:「沒長成蟲之前就死了,超無聊。」

「在結蛹之前還是結蛹之後?」

「結蛹之前。連蛹都沒有結就死了。」他頓了頓,「真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這一生很沒有意義?」

「其實沒有長大也很好,幼蟲的時候比較可愛,軟軟白白的,看起來很鮮嫩。」

「為什麼說得像妳吃過?」他嘔了幾聲。

「我一直印象很深刻,他們的皮好薄好透明,內臟看得一清二楚,簡直就像特裝版,透明塗裝的模型。」

「以前的事情,妳都記得好清楚喔。」他說,「妳該不會從以前就喜歡我吧?」

我沒有回話,也沒有再多聊天,只多說了跟彼此身體有關的閒話,比如手很冷之類的話。

我摸起他的手,然後一路摸到手腕,感覺到頭皮發麻。在我的想像中,撫摸應如北極冰山融化於海,但實際上卻像火燒巴西雨林,焚燒得一片狼藉。

手指總是超出自我意識,超越行動。

比如我的手指就這樣摸上他的肩頭,又來回滑了下來。

我喜歡被他的手撫摸。我會將自己的手覆在他冰冷的手上,和他一起先是輕撫陰唇,再轉而摸他的陰莖。他有時會顯露出一種純粹的質疑,令我意識到自己的強硬,也許他絲毫不想以手碰觸我的性器官。

但是,那雙手,被我好好修剪去指甲的手,從陰道口進入身體時,比起生殖器更讓我意識到,體內有他物。

手比需要充血脹起的器官更加聰明,能與腦產生強烈的交互作用,當他的食指決定前傾,是他的腦如此決定。

明仔或許有願意與我產生關連的意思,在手交此事上能被無限放大。當我們如同萬物開始交媾,我則萬分失落,失落像蟲密密麻麻爬進我的身體裡,我等待他們能有結蛹的那日。

斷片的疼痛和微小的喜悅取代了胃腔滿坑滿谷蝴蝶在飛的想像。積累的感受好像漸漸褪去我的皮,諭示我將不完全變態地長出新的器官,產生新的知覺和想法。

分別後,他說他要回去找家人聚一聚。我朝他揮手說再見,回到住處後看著電視上重複播放昨晚的跨年煙火,像跨年這類布置得當的巨型煙火,比起仙女棒,更像爆炸。

砲筒裡有煙火彈,導火索開始燃燒,燒到中央,憑依著衝擊力,飛上天空,那不是飛,而更像墜落,在墜落之前,火燒完了被排列好的光珠開始爆炸。白熾的強光炸開。

當我們再次遇見彼此的時候,已經是好幾天之後了。他先是在通訊軟體上打著:「有些話要跟妳說。」

我傳給他了一個問號。他說需要當面談談。聽起來並非好的預兆,讓我忐忑不安。我回想自己過多的心思是否被他發現,他終於感覺到不舒服,或是說出了什麼不正常的話。我以為自己並沒有那麼在意這份關係,但當意識到關係像光一樣,手怎麼樣也抓不著時,又忽然覺得好想要。

他來到了我們的租屋處。進來後,有點悶的坐在餐桌前,眼眶染紅,想要哭泣的樣子,嘆氣後又嘆氣。不確定到底遇到什麼事情。

「所以,怎麼了嗎?」我站在狹窄的廚房,正準備要將小黃瓜切半切絲。

「我發現,」他說,有點支支吾吾,「我發現,我們被偷拍了。」他說。


我沒有明白是什麼意思,直到放下菜刀走到他旁邊,他給我看手機裡的影片。影片裡一開始,畫面出現了我們跨年夜去的旅館房間,我想起飯店裡昏暗的走廊。

視角從電視所在的位置照向床。開門聲。兩個人影走了進來,那天我穿著藍色長袖洋裝和外套,明仔穿著套頭毛衣。身姿看起來確實像我們,但面部有些模糊。仔細一看,人臉並非我和明仔,我的臉孔變得更端莊漂亮,從單眼皮變成了雙眼皮,完全是另個人,明仔則沒有他那雙令我眷戀的眉眼。我正想說,應該是搞錯了。並非我的我,問出了口,你記得那隻雞母蟲嗎?

下一幕就被剪接到了已經褪去衣物的兩人,在床上以手互相撫摸彼此,那名女性有些強硬的拉著男性的手,那個作勢是請摸我的意思。

隨後幾秒,兩人笨拙的來回接觸,被褥移動與口舌交纏的聲響間,男性手扶著他的陰莖,推開那名女性的雙腿。當我看到這裡的時候,明仔恰好沒有說話的走去陽台。

畫面中的兩人在交媾時,不時發出悶哼,隨著影片播放,手機感覺愈來愈燙。確實是我的身體,左邊乳暈稍微大了一些,大腿側上的痣。整個身體伴隨著灼燒感和一種從內心湧起的冷卻:真是不可思議,原來影像裡面的女子是我嗎?

映照在畫面之中,並非是我的我,被他人取代了臉,除了在場的我自己和明仔之外沒有人認得的我,似乎和影片中另個並非明仔的明仔如此親密無間,即使動作有些駑鈍,並不順暢,但仍看似有著滿腔愛意擁吻的人,竟然是我。我瞬間有種非常抽離的感覺。影片不長,但足夠讓我在短時間內燥熱。我來回拉動時間軸,除了確認攝影鏡頭大概位在電視旁,也許針孔被鑲嵌在附近的牆壁上之外,什麼也不明白。

他從陽台回來後,我問他:「你在哪裡看到的?」

明仔原本說,偶然看到,後來又改口在網站發現,最後才又說,「是在群組裡看到的。」

我拿過他的手機,才發現是另一通訊軟體的群組,專門將色情外流或外拍影像分享出去。我發現此一事實比起看到影片更讓我失落。雖然很想質問明仔,怎麼會加入這種群組,但看到他一副很抱歉的樣子,我又感覺靜脈深處開始加速跳動。我坐了下來,摸上他的手,想要安慰他。沒關係,感謝你告訴我,我想像自己講出這種話。

他說他查過了,可以報警,這是犯罪。雖然臉被深偽了,但是數位性暴力的處理方式逐漸成熟。他邊說,邊有些驚惶的提到深偽的技術背後原理,比如人工智慧等等,以及過去的案件如何偵查。

他甚至提到已有技術可以查看真假。

看著他嘗試思考如何解決問題,卻總是偏離,令我感到玩味,照常理來說,自己的身體受曝於眾人,且不知究竟會傳播到哪裡去,應該要感到緊張。

但我卻異常冷靜。

就這麼辦,也許秘密早就都被人看光光了。

我想到朋友的偶像歌手,在跨年舞台唱歌的瞬間,歌聲嘹亮,眾人沉浸音樂之中,一切非常和樂,毫無痛苦。也許朋友的說法是真的,受害者的聲明都是假的。

如果不是謊言,也不是秘密的話就好了。

摸上他的手,我緊緊握住,十指相扣,我用食指去摩娑他的食指和中指,感受到他的微微顫抖。

為什麼是你在擔憂呢,好蠢,我這麼想著。

隱約可以從手腕感受到跳動的脈搏。像蛙鳴的頻率,像風一陣陣吹過被陽光和枝枒篩過的陰影晃動。

我懷念那隻被他捧在手中的幼蟲,帶有白皙的色澤,氣管腸胃一覽無遺,重複在土中蠕動,漸漸麻痺的六肢拖著巨大的身體。帶有腐植土的味道。沒能結蛹,沒能知道自己是否具備雄蟲的角。

我跟明仔說道,那隻手像蟲一樣,跑進我的身體裡。

記得是小學的時候,我一個人去了科教館免費的昆蟲展,那是母親准許我去的。她再三叮嚀公車應該要搭哪一班,要準時回家,我點點頭說好。背著我的後背包,內夾著空白畫冊,小時候我喜歡素描畫圖。

昆蟲展裡有著我數不清,唸不出名字,看了就忘的蝴蝶和各式蟲類標本,也有活著的蝴蝶翩翩飛舞在布置成雨林的飼養裝置內。

我很害怕蝴蝶,翅膀非常大,紋絡愈看會愈人感覺毛骨悚然。為什麼能夠這麼細緻呢?我看著蝴蝶伸出口器吸食沾滿糖水的棉花。六肢同樣輕巧的攀著棉花,看起來非常細長,彷彿一折就碎。相比之下,同樣在一旁的鳳蝶幼蟲看起來肥美得很安全。但是,對鳥來說,應該也更好吃吧。

我看著他們在空中飛舞移動。時值暑假的緣故,展內除了我,也有好多好多人,小孩以外,也有大人。也許是帶著小孩來的大人吧。即使有小孩奔跑後撞到我,致使我跌倒,我也沒有生氣。當時我已經覺得自己長大了,跟那些小孩不再相同。

站起身子,我再次看向玻璃窗內的蝴蝶和毛毛蟲。我想去找獨角仙,也許有赫克力士大獨角仙,說不定還能看見鍬形蟲彼此打架。或者,也能看見雞母蟲。

當我找到位置,將手貼向櫥窗,試圖看清楚窗內的鍬形蟲如何呼吸和移動時,我發現櫥窗內除了公鍬形蟲,也有顎比較小的母鍬形蟲,他們相安無事的相處,擦身而過,彷彿眼裡沒有彼此。我原本很期待能看見昆蟲交配。

據說公鍬形蟲可能因為母蟲拒絕交配,而以顎將母蟲夾爆,整個鞘翅從肉身被剝離,腹部與頭部斷裂成二半。所以,處理鍬形蟲交配時,需要將公鍬形蟲綁牙,將他的大顎綁好,再讓他們同處空間,等公鍬形蟲伸出交尾複器深入母蟲的泄殖腔口。

當我正感到困惑,公母蟲如何和諧的相處時,我感覺似乎有人碰觸我,應該就像剛才有其他小孩撞到了我一樣,我不疑有他。

漸漸地,卻發現不太對勁。

是種黏稠的感覺,碰觸著我尿尿的地方,搔癢從深處竄上來,我慌亂的想要轉身,或者推開那隻手,但是卻被壓住,怎麼樣都無法回頭。

觸覺好像蟲腳輕輕踏過,卻在某個瞬間,加大力道,那時候,我對自己陰部的理解還非常陌生,只清楚明白我需要離開,從這樣的危機離開。所有知覺化作一隻幼小的蟲,緩慢的爬,好像就這樣跑進我身體裡了。

曾經,我將這故事說給朋友聽,那時候,她喜歡的明星還沒鬧出性騷擾風波,我只覺得差不多該說了,以讓我從故事裡解脫。她回我,展場裡那麼大,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情沒人看到?

為了描述精準,像按下重播鍵,一直重返那個瞬間。時間軸往前移動,又被拉回來。

重複。

重複。

重複。

一次次經歷。

櫥窗的鍬形蟲是我唯一的證人。我明白朋友說得合理,畫面在這來回反覆之間被拼湊而出,我意識到,當我決定要說,每說一遍,細節就變得更清晰,卻又更脫離真實。

我看向明仔,他看起來似乎沒有在聽我說話。

那時候,我沒有跟母親說,也沒有跟任何人說。因為我始終沒有看見那是怎樣的人,也許真的只是我的想像與脆弱的感覺,如朋友所說,那並不真實。沒有證據的話,和謊言似乎無異。當我回過神來,恍惚地注視起玻璃櫥窗內的鍬形蟲,我發現鍬形蟲的眼睛又圓又亮,像一顆很小的珍珠。

最後,我搭上公車回家,想到整件事情的經過,忍不住哭了起來,不是悲傷,只是困惑。每一次,以為忘記了,卻又都能重新想起。

我總是想起那雙手,試圖辨明自身,希望自己足夠清潔。但我做不到。每一次想起,都讓我灼熱,黏稠如蜜,我意識到,我希望以浪漫純淨的方式再現觸摸。這令我厭惡。

明仔先是看著我,然後垂下眼睛,臉皺成一團,又好像不在意似的說,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能不能先處理我們被偷拍的事情呢?我不在意乾不乾淨。他喃喃到,還是就讓他在網路上被流傳?其實沒人會知道,那不是我,我們不會被找出來,只要我們不說。但是真的能夠一直保密嗎?難道我們(他說我們,但此時我感覺他只有要說他自己)這輩子就要活在恐懼之中?

如果報警的話,被我媽知道,被我哥知道,就完蛋了,好丟臉,好丟臉啊,他說。

我握住他的手,愈握愈緊,漸漸感覺得到自己和他的手汗。

就像拍照一樣,忘記關閃光燈,所以閃出了一瞬間的閃光。彷彿仙女棒火花點燃的剎那,又像倒數三二一綻放的煙火。

我學會重來了一次。就像按下重播鍵。

我跟明仔說道。

我覺得無所謂,我說,被拍就被拍吧,反正也挽回不了了,我會去處理的,報警,我們都沒有錯,你只是偶然發現犯罪的事實,加進外流群組終歸是人之常情,我偶爾也會不小心看到。我彷彿看見自己挖開土,找到那隻死去而不再動的幼蟲,我重新下葬了牠。

手機躺在餐桌上,我瞄了一眼,突然很想繼續看。想要看那兩個人類如何試圖以身體交流,最終卻對彼此一無所知。

看著他的眼尾,然後是他的眼睛,好像快要哭了,弧度微彎,我鬆開手,抱緊他,臨山的住居處彷彿又開始飄雨。他有些遲疑的張開了手,然後回抱,十指在我的背脊上跟著他的哭泣聲顫抖,漂亮如幼蟲一樣的手,撫摸著我的背,十分舒服,令人想細細品嘗。

我跟他說,是我的錯。果然不該亂選旅館,應該要先查好,多花點錢也無妨,沒辦法,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我剛看群組裡的人也不把這片當一回事,不過就是某次打手槍的前菜,連點心都算不上,根本不需要擔憂。換個想法,就當出道作,你的身體很好看,只是需要點保養。

我發現自己的話,愈來愈長,長到需要開始捲起收拾。明仔只是聽,也許他在懊悔,懊悔答應,懊悔加入群組又被我得知,懊悔與我交往。我以手扶著他的臉,看著他的雙眼和唇,他的睫毛纖長,將室內的光斜斜篩下,淺淺的陰影落在頰上。我不禁用手摸起了他整顆頭,摸著他細軟的髮,然後用額頭貼著他的額頭。

說不定是他拍來上傳卻意外流出的呢?對這些技術總是很感興趣的明仔,學會深偽影片好像也不無道理。我壓抑自己懷疑的想法,不去回想進入房間後,他的行動。

意識到複雜的心情令我感覺無限與他靠近。我慶幸自己沒有將小時候的事情說給明仔聽,也沒有說出口自己的懷疑。

恍惚又悲傷地想著,想著那天晚上窗外的一片漆黑,漆黑裡有斑斕的煙花,聲響持續爆裂,光閃爍透窗。

腹部漸漸有些溫暖,肩胛有些疼痛,感覺自己好像即將長出殼,將有全新的器官,也許不久之後就會生出鞘翅,需要離開潮濕之處,日光將會好好曬乾溽軟的翅膀。然後,我深信,秘密會死去,就像來不及化蛹的幼蟲。 

 


2024年11月20日 星期三

2024吳濁流文學獎/在風之中

大風。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一絲一縷撫摸。彷彿就要被帶走。

老師的紅色轎車停在路邊,我望向邊緣沾有塵污的玻璃窗,窗戶搖了下來。我沒想過會遇到老師。他越過副駕駛座問我,要怎麼回宿舍。

我指了指停在門口的腳踏車。老師說,他恰好要去事務所,順路可以載我一趟。宿舍是事務所租來給員工使用的公寓,座落在事務所位址附近。公寓的一樓只有柱的穿廊、電梯井與樓梯間,柱間停滿了車。這種形式的公寓在九二一大地震後就不再核准興建,因為瘦弱的柱難以負擔上方晃動的載重。

有些遲疑,但我還是打開了前座的門。副座上文件散落其中,他正將檔案夾都移至後座。我想要幫,但無所適從,只能站著等。我注意到老師沒有繫上安全帶。

我縮著肩膀與身體,擠了進去。車上飄著濃濃的皮革與淡淡的菸味。在車裡,遠離了風聲,聲音一下子變得非常清晰。

儀錶板上臨停閃爍的光亮與聲音像鋼琴上的節拍器,我不斷地重新校準自己的節奏。

老師沒有在我們面前抽過菸。事務所的其他前輩都習慣在休息時,離開座位去抽菸聊天,安森拉著我嘗試,但其實是他自己想要抽,卻找不到時機。他不知道怎麼選,在便利商店簽樂透一樣,隨機選了個數字,購入了菸,菸盒上貼了致癌的警示標語。我看著他拿出打火機點菸,吸了一口,然後嗆到。我沒想到他會嗆到,當他開始大咳,我不禁大笑。笑到眼淚都要掉出來。

安森對此很生氣,說我都不嘗試,卻笑成這樣。

我又不會要自己逞強。反而不明白,為什麼他看著前輩抽,就要去抽。他說是同儕壓力,但在我看來,是他想要。

我不記得老師有抽過菸,也許是他背著我們偷偷抽,又或者,誰在他的車上留下味道。我假裝自己不在意。

路向著西行,夕陽暈紅了天空,雲片如魚鱗閃耀。兩側是才剛抽高,仍然鮮綠的水稻,水間有光反照。

偶爾安森會騎機車載我,我們一起回去,走同樣的路。

他是今年才進來的正式員工,我們對這個城鎮一樣陌生。一開始,下班時,他詢問要不要載我一趟,我因為擔心腳踏車放在此處,隔日早上沒有腳踏車會很麻煩,而沒有答應。但是可以避免流汗,實在難以拒絕。後來,只要安森有問,我就會說好。隔日早上,在熱降臨大地之前,我會從宿舍徒步走這一趟,不遠不近的路程。

比起機車,轎車能夠避免直曬,必然更好。但更重要的是,這是老師的車。

我瞄向老師,老師注視前方,卻發現我的視線,他看著前方,說了聲,「怎麼?」

「老師沒有繫安全帶呢。」

他嘖了一聲,說只是忘記。我才不信。

「是覺得這裡很鄉下,不會有人發現吧。」

我沒有搞清楚老師與事務所如何分配工作,只知道他負責主持這項修繕計畫,每周會撥空幾天從外縣市過來協助。我們需要將廢棄的糖廠進行改造,這些計畫時長總是拉得很遙遠,十五年,二十五年,等到園區完工,負責人可能都換了一批。

真正讓老師與大家變得熟悉,主要是一些瑣碎小事。

他非常喜歡吃香蕉,每次休息時間,都會拿出來吃。我總是看著他用手掐住香蕉的蒂部,沿著纖維撕下剝開。有次,他回望我,走過來,低聲說,你也想吃嗎?我愣在那邊,不禁覺得羞恥。這份熱辣從此伴隨著我注視他的眼神。後來,他總是帶來一整串香蕉分給大家吃。

即使是在室內,現場也總是飄塵,每一次,老師都穿著剪裁良好的深色襯衫現身。襯衫並沒有被燙得平整,經常有摺痕。偶爾,他會捲起袖口,空氣裡,骯髒的白色粉塵會沾上他的手肘。

有時候,我會忘記老師的年齡。

老師和安森的交流絲毫不滯礙,有時甚至會看見安森狀似親密的輕拍老師的肩膀。夏天過了一半,我才發現我十分羨慕同樣性別的人,可以這樣相處。如果老師抽菸的話,我或許會跟著安森一起學抽菸。

我依然謹守我的本分,只在需要詢問的時候,才去找老師。整個夏天,他並不常來現場,但只要來,就會帶來歡聲。平常工作,我收集各式各樣遇到的小問題或奇妙的想法,等著老師出現的時候要去問他。

有一次,安森聽到了我問老師的問題,他事後跟我說,問他就可以了。我很難判斷安森是想要阻止我與老師有更多交流,還是想要與我更多交流。我只是點點頭。

車上,老師拉長了尾音,「有沒有人發現不是重點啦。」我喜歡他有著低沉嗓音,口吻卻很輕佻,顯得他年輕。我不確定自己是被他的成熟,還是與成熟外表所不符合的稚氣所吸引。

我坐起身子,傾斜,手越過他的胸前,將駕駛座的安全帶從老師的左肩拉到他的右腰側邊,扣上,發出聲響。然後,我坐回自己的座位。再將自己的安全帶給扣好,又是一次聲響。

他沉默了,眼神看起來有些冰冷。

明明上一秒還那樣講話。

看到他嚴肅而融有一絲困惑的面容,我感到亂麻爬過我的心臟。

真想再來一次。我看著窗外,忍著嘴角上揚。

寧靜沉默的路上,只有輪胎圈圈滾過柏油路面,震動整台車子的模糊聲響。我們的身體跟著晃動,隨著顛簸輕微起伏。離轉到下一個路口,還有幾百公尺,他默默搖下了兩側車窗。田與城鎮之間,夕陽的風灌了進來。

風聲一下子在車內膨脹。我們之間變得嘈雜。

黃昏後的風,不如白日帶著濃稠的熱氣,而更加清涼。

老師轉了方向盤,手掌滑過,產生輕輕的摩擦聲。我們轉彎。持續往前,過了巷口,就是事務所的宿舍。

到了門口,下車前,我跟老師道謝,順口問了句,「明天你會來嗎?」

他沒有注視我,而是擺弄左腕襯衫的袖口,搖了搖頭,「學校有事。」

我知道他不願說得更多,下了車,與他揮手。他向我點頭致意,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神。

一開始,我十分雀躍,但緊接著,搭著電梯上樓,回到宿舍,卻非常失落。所有情緒像泥濘一般。

我沒辦法跟任何人說這些心情。

面對安森,我也什麼都沒說。

他什麼都沒有察覺。

隔日午後,安森帶著梯子、測距儀和捲尺,走向傾頹的廠長宿舍。我帶著蚊香、塑膠板、紙和筆跟在其後。

像這樣廢棄的糖廠,散落在嘉南平原,不再有甜甜的風,而只有一片乾枯龜裂的地,空無一物的倉庫,以及另一側,在陰翳林間內,孤單破敗的日式木構宿舍群。

根據台灣總督府官舍建築標準所建造的一般宿舍,走上廊道,向左或向右,盡頭是便所。如今,門多半向內傾軋,整片倒塌;或者,整個空間只剩貼磚的殘牆。廊道向內一進是居間與座敷,有幾幢宿舍保留完整,仍能看見押入,安森曾嘗試拉開拉門,確認櫃深,以便平面圖測繪的精準。當他打開,我看見內裡置有潮濕的棉被,散發著霉味。

我總是很難想像最後一個離開這些房子的人,如何離開。

一開始,工作很有趣,隨著日子一輪輪捲去,意識到時間消逝及日光炎熱,我不再花費所有心力只為求減少一公分的誤差。

安森說,一比一百的傾斜,人類感覺不到,浴室地坪就是這樣設計,才能讓水流入排水孔離開。也就是說,浴室是一個傾斜的世界,我們毫無知覺。

廠長宿舍和一般宿舍格局明顯不同,我們只剩這一間尚未製圖完成。

安森說,這棟特別像鬼屋。

他將梯子擺放其中的時候,整片因潮濕而軟爛的木地板以其為圓心開始陷落,我想到宇宙的重力場,或沙漠裡的流沙,老師對我來說就是吸引力本身。安森沒有說話,只是以腳尖踩踏確認何處最為穩固。他移動了梯子,示意我幫他扶著梯。

我踩住第一格踏板,他一階階往上。

我看見他的小腿上,腿毛間有蚊蟲叮咬的痕跡,輕輕浮起的紅色腫包,像海底岩漿一樣緩慢擴張。為了避免被蚊蟲叮咬,我們總是隨身帶著蚊香,但還是有些母蚊子,絲毫不害怕薰香的味道靠近吸血。

他向我伸手,我遞給他夾好紙的畫板。他跨坐在梯子上,抬頭看幾眼,低頭快速筆畫,鉛筆滑過紙張的聲音和蟲鳴聲交織,他抬頭又低頭,來回了幾次。他說,的確和宿舍群的屋架不同,是西式屋架,有方丈斜撐。

我向他點點頭,替他踩著扶梯的時候,我只想著老師是否還會再來。距離實習結束,只剩兩周。

「上面看起來如何?」

他笑了下,「你也可以上來看看。」

我亮起眼,從踩踏的那一處開始往上攀爬,他則往下踩住梯子。天花板幾乎半已損毀,只要探頭就能看見木式屋架,屋瓦間有光透進。即使有安森踩著,梯子仍然左右搖晃,感覺馬上就要坍塌。

「什麼都沒有嘛。」

陰暗之處仍可見得腐朽的木製屋架,若地震襲來,整個房子就會被震垮。

「怎麼會都沒有。」他說,「你可以去翻小施的文章,他很常寫這些。」他總是稱呼老師為小施,有一種獨屬於他們的親暱感。

「你覺得老師明天會來嗎?」

「沒事情的話,應該沒有必要吧。」

「說不定會發生事情。」

「你就直說期待他來。」他說,「小施想來就會來。」

「實習快結束了,好像應該要感謝一下。」

「來不及的話,要我幫你傳話也可以。」

我還沒想好要說什麼,也不覺得那些未成形的語言,可以請安森幫我傳遞。安森的每句話都彷彿在隱隱炫耀他們之間的距離,而我在外圍,像被屏蔽在薰香之外的蚊蟲。我只是點點頭。

這幾日,我過得格外忐忑不安。想要打出去的訊息,寫了又刪,刪了又減。最後,和老師的訊息框還是停在從前的公事討論。秘密是未能說出口的話語,而我只是單純的無話可說。

安森和其他人嘻笑著離開前,問我是否要跟他們一起去喝酒,他說他可以請客,就當作是慶功宴。我婉拒了,「我想在離開之前完成這份圖。」

「實習生這麼敬業可沒有什麼好處唷!」

我並沒有在等待好處,只是在等待老師而已。搭上老師車的那日,老師並沒有進來臨時的工務區找我們,車卻出現在門口。說不定,老師喜歡一個人進來逛逛糖廠。

偌大的體育館中央,擺著三張辦公桌,充當現場的工務所。舞台,陳舊的布幔,遠處還有著堆疊的桌椅。我佔據其中一個位置,看著電腦上的圖,對照今日繪製在紙上的剖面圖。

當我糾結於軟體裡的圖層設定時,遙遠的,看見老師的紅車駛近。車子顛簸地開入荒地。

有個人影下了車。

我注視著他靠近,然後再將視線轉回螢幕。

他踏進來的那瞬間,才注意到我。

「你還在啊?」些微的回音。

我點了點頭。

「工作太多的話,可以跟我說,我可以幫你跟你們老闆講。」他的聲音迴盪在挑高的體育館內,「但你是實習生,我都忘了。」

「是我自己想要完成的。」

他踩著步伐,前去翻他的桌子,桌上的研究紀錄繪製不同地區形式的木構造。我站起身,想要過去看他在找什麼。

當我靠過去時,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味。

我看到他的左手上有著沿著青筋擴張的腫包,大概也是被夏日的蚊蟲叮咬,像一座島嶼浮起,總是讓我忍不住伸手觸摸。

當我摸上去時,他快速的收手。

「抱歉。」我裝作是不小心。

「沒事。」他迅速的回應,過了幾秒才喃喃道:「好像也不是這樣說。」

「不覺得摸蚊子咬的腫包很療癒嗎?尤其剛冒出來的時候。很癢,但不能抓,只是摸。」我說,「不過被叮還是很討厭。」

「安森一天到晚哀號被叮。」他笑了下說,手上沒有停止作業,持續翻找。「所以工作不會太多嗎?如果完成,就早點回去。」

「你要載我嗎?」

他頓了頓,「今天不方便。」

「那我就只能用走的回去了,多可憐啊。」

他先是低語真的假的,然後才想起什麼似的說:「等一下,你在騙我吧。你明明騎腳踏車上下班。」

「原來老師記得啊。」

他聳聳肩。

擺置在一旁的電風扇來回轉動,空氣中散發著蚊香。

從外吹來一陣風,紙頁在我們面前翻飛散落。

混亂裡,我們忙著拾起掉落在地上,沾了灰的圖紙。

我拍了拍從我腳邊撿起的幾張圖紙,交付給他,他對我說了感謝。

「老師,要不要擦一下藥,我這邊有很有效的藥,」我想了下補充,「安森都擦那款止癢。」

他瞄了眼手背,「沒關係,其實沒很癢。」

「試試看嘛,就算不癢,也消腫得比較快。」

他嘆口氣,想向我要藥膏,但我搖搖頭。我要他伸出手,我替他擦。

當我這樣表示時,他愣了下,最後,默默說了句,好。他願意讓我幫他擦。我們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仔細一看才發現手背上是兩個相鄰腫包。

我以食指將藥膏挽起,塗抹到他的手背,像下雨的隔日早晨塗抹奶油到剛烤好的吐司上一般,我的心情非常好。

老師只是盯著他的手背。

抹開的同時,我也來回按壓那些腫包,只有痛才能壓制癢的感覺。

我的五指和他的手掌摩娑,感覺到微微滲出的溼汗,很快的被即將入夜的涼意給帶走。夕陽下,我們二人的影被拉得很長,像水灑在水泥地面上,有模糊的邊緣。

抱著一疊圖紙,他說他得走了。離開前,他以輕盈的語氣,再次向我道謝。回想前次在車上他一臉面色凝重,到剛才的互動,我意識到距離的拉近,才終於放鬆。他一離開,我邊收拾桌上的東西,邊思考聊天訊息該如何推進。直率一點,就問藥膏有沒有效。曖昧一點,就問覺得如何,但削去主詞。一開始是手,之後可以是手臂,髮和脖頸。我對身體並不感興趣,讓我情緒感到波動的,是老師的反應。

當晚,我騎著腳踏車回去。路過田邊,盞盞路燈像點點星光。風很涼。

後來幾日,雖然沒再見到老師,心情上卻非常輕鬆。

為了給事務所的建築師確認實習時數,以便通過畢業門檻,一早,我沒有前往基地,而是轉向,去了事務所。事務所在巷弄中,由長長的街屋所改造。為了迎入更多光,街屋的中央往往是天井,光從樓梯之中的天窗灑落。

櫃檯姐姐跟我說,建築師還在跟人談話,待會才能幫我簽名。我走到二樓的辦公室等待,因為時間還早的關係,沒有人進來,除了安森。

他正靠著面街的窗,似乎想要向上打開玻璃窗。卡住的緣故,他微微使力。

當我正想走過去幫他時,窗框沿著軌發出了磨損的聲響。窗戶開啟了,早晨不如正午悶熱,還有點風。

他呼了口氣,然後從口袋中掏出夏天剛開始前,我們一起去買的菸盒。

「你還沒抽完?」

「抽不完。」他說,「下次想買買看涼菸。」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感覺他在耍酷。

「不習慣的話,就乾脆不要抽了。」

他點起了打火機,菸頭對準小小的火苗。然後,又輕輕的咳了一下。菸味飄散出來。

「在這裡抽的話,不會被罵嗎?」

「不會啦,大家都有抽。」安森向著窗外,沒有看著我,吐出了白菸。

我們從窗外看見一輛紅車駛近事務所門口。

停在門口,駕駛座那側下來了一名女子,披著一頭長長的黑色直髮,身穿墨黑洋裝,走入事務所。

「那是誰呀?」安森並沒有在等我回答,只是如此感嘆。

那台車像老師的車。

安森將菸熄滅,說要去了解一下,逕自離開。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要跟上,也許是另一台紅車,但從二樓窗戶往下看,怎麼看都像是我曾經搭上的那一台。有著陳年紅色烤漆的皮。

老師未曾說過有師母的存在,從過往的言行中,也感受不出來他是否真的對女性有興趣。或許他們只是共用一台車,或者借用車輛。關係的想像可以很多,但我就連想像老師身旁有女性,都有點困難。

我曾經問過安森是否聽聞過他的性向,安森說他不知道。

以老師的年紀而言,即使結過婚,其實也不該意外。

我完全不理解老師。即使看過老師的所有研究,也不及這一瞬間。

那名女子大概也是要找建築師。我這麼想著,走下樓梯。安森正在和事務所的櫃檯姐姐聊天。他們恰好聊到了方才走進來的女人。陳小姐,據說是小施的伴侶。也在處理糖廠的案子。帶來一疊文件。櫃檯似乎早就認識她。「他們在英國結婚,我以前聽說過,但從沒見過本人。」辦公室仍傳來相談甚歡的聲音。與建築師低沉的嗓音相比,陳小姐聲音高亢卻柔和。

「我剛剛一直在想,陳小姐很像誰。」安森轉頭發現我走下樓梯,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陳小姐很像你。」

「我?」

「對,尤其是眼睛和嘴巴,簡直像是母女。」他瞇眼,打量著我。我深刻感受到他的視線,非常不適,側開了眼。

「陳小姐看起來很年輕,應該說是姊妹。」

我沒有仔細看到她的臉,現在也不想看了。

「氣質也很像。」

「才看幾眼,就能分析那麼多嗎?」

「你如果看到就知道。」櫃檯說,「還真的很像。」

「我一直以為小施對這些沒興趣。」

即使是談論這些事件,安森也自然散發著與老師親切的熟稔感,而我卻無法停止的開始算計。

我看向窗外,那台車確實是老師的車。

我轉上樓梯,躲回座位,處理其他被派發的文書作業。原本只要十分鐘就能完成,我拖成了一小時,才下樓找建築師簽名。

門口的紅車還沒離去,我看見那名女子,正站在車旁抽菸。她呼出的菸與整個街景融為一片。當她側身時,我看見了她的臉。

她發現我的注視,遠遠的向我點頭致意。她可能以為我是這裡的員工。

看清了面容後,我並不覺得自己像她。不論她是老師的誰,我也希望老師不這麼覺得。

處理好文件後,我騎腳踏車去糖廠。午後雲陰,沉沉的濕氣瀰漫整片視野。降雨前的悶熱感讓我頻頻出汗,我要自己保持慣有的速度,不求快。

當我終於抵達現場,將腳踏車停放在一旁,一進入體育館,就看見安森和其他人在聊天。他看到我,就轉而面向我。

「眼睛特別像,」安森說,一旁的人沒有看過陳小姐,只是看著我,「從小施的臉書上根本翻不到相關訊息,聽說他們學生時期就在英國結婚了。」

「十幾年的跨國遠距戀愛,好扯。這樣結婚有什麼意義。」其他的男同事大喊說,根本幹不到。安森拍了下那人的肩,叫他不要亂講話。

我不知做何感想,只好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雖然想要站在道德高地指責翻找臉書的行為,但在他們做之前,我早就翻完老師的臉書了。我不再理會,只趕著打開自己的電腦,一邊想要清裡腦內的一團雜緒。

我翻開手機,打好訊息給老師,訊息欄裡還充滿著我們閒聊的語句,「原來老師已經結婚了?還跟我這樣聊,沒有關係嗎。」雖然是我讓一切開始,但是這麼問,像是老師主動找我,讓我瞬間心情又好上不少。

老師會有什麼反應呢?很難想像老師生氣或羞愧,如果他會憤怒,那憤怒應該會像海一樣,一樣寂靜。我可以看著他安靜的臉龐多久呢?沒有反應也是種反應。

手上只剩下最後的實習生工作,簡單的清線圖,不需要任何技術。我將重疊的線給一一去除,在電腦圖面上只留下乾淨的平面圖和剖面圖線稿。

一片閃電,遠方傳來雷聲,陣雨的聲音緩緩淹過一切,將安森和其他人聊天的吵鬧聲響遮去。

我邊注意著電腦,邊瞄著手機,期待老師的訊息回來。

他的訊息寫道,我沒有隱瞞。下一句則是,但我們也沒做什麼吧。我回了這個訊息一個大笑臉。不知道為什麼,在通訊軟體裡的笑臉表情符號,看起來都不是真的笑。

我們確實沒做什麼。

安森走了過來跟我說,「小施剛剛跟我說,他待會會來。」

他沒直接跟我說。

「可以直接問八卦事主,哈哈。」

「那不算什麼八卦。」

「他從來沒透漏,沒說過,手上也沒戴戒指。」

「結婚是兩人的事情,沒必要詔告天下。」我試圖辯解,不知道在與誰辯。

「如果是那樣,根本不用結婚。」

「你管人家,他們開心就好。」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就算公開,想要出軌,還是照樣可以出軌,有些人就喜歡這種。」

「重點是欺騙。」安森回應我說,「被騙的感覺很糟。但你說的對,小施也沒騙我,他開心就好。」這麼說的安森,看起來卻一臉沮喪。

我反過來思考自己是否感覺被騙,卻只感覺輕飄飄,我期待若今日能見到他一面,我可以直接問他,他是否有騙我的意思。

下雨的時候,陰暗日光令人難以辨別時間。從下雨的那刻開始,一切都只是為了入夜做準備。雨勢漸漸變小,在聊天與文書作業之間,蚊子偶爾靠近又因為薰香遠離。老師撐著傘走了進來,他收下傘,傘尖滴落著雨,在水泥地面上留下痕跡。他帶來了一串香蕉,和一袋手搖飲料。來不及讓大家點餐,就逕自買了喜歡的口味。他笑著說,「要讓大家都喝喝看我喜歡的口味。」

塑膠手搖飲表面上有著水珠,不確定是冷飲遇熱的水蒸氣或者天降來的雨。

我插下吸管後,目不轉睛的盯著老師。香蕉和草莓的味道,非常綿密的甜。

老師注意到我的視線。

他幫其他正職同事們一一解惑木構造的相關問題後,輾轉來到我身邊。他面向我,卻沒看著我說,「要離開了呢。」

因為暑假要結束了。

「剛好是甩掉我的好時機。」

他眼神偷瞄向別處,或許是在確認有沒有其他人聽到我們的對話,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沒有回應,期待他繼續說。但他只是沉默盯著桌上的圖紙。

「所以你老婆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喜歡她。」老師說。

「好肉麻,有點想吐。」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把內心話說出口。

我以為他會生氣。但他似乎格外平靜,他點點頭,低聲說,這也沒辦法。

一直到傍晚,他都沒有再繞過來與我談話,而是與安森和其他正職交代暑假後,不再有實習生,有什麼作業要進行。他在講述這些事項時,姿態總是放得非常低,「那就拜託你了!」他總是如此和安森說話。

安森離開前,靠近來問我,「今天需要我載你嗎?也沒剩多少次囉。」

我跟他說因為想要騎腳踏車吹吹風,留戀一下,所以不必。他相信我的說法,令我有些過意不去。

人逐漸離開後,我再度感受到視線。老師轉著鉛筆,翹著二郎腿,一會兒看著圖紙,不知道在比劃什麼,一會兒又偷瞄我這裡。窗外可見遠處的天空被方才的雨洗得亮亮的。濕意裡透著涼。

我會意識到他的視線,也是因為我的注視。我深知自己無時無刻長了雙他的眼睛在我的心裡。

我知道他會來問我,要不要搭他的車。那台紅色烤漆的車。

他逕自離開,到停車處,將車開來門口。輪胎滾過塵土時,捲起了風,對螞蟻來說,此處有一場沙塵暴。我注視他從車走下來,鞋尖有灰,引擎聲沒有停下,他站在門口。因為沒有其他人,所以他的聲音格外清楚,他淡淡地問,「要載你一趟嗎?」一瞬間,像是沒有情感,沒有什麼波瀾。剛剛爽朗遞給大家飲料,偶爾語尾非常黏膩的老師,似乎從來只是我的幻覺。

那是一趟不短不長的路程。我能預料到這個詢問,我說了好。

我打開副座,一片整潔,車裡除了菸味還有甜甜的香水味,彼此交融。副座的位置被拉開,前一個人的腳比較長。坐進去的時候,感覺空間格外寬敞。關上門後,一切變得很安靜。

老師說我們需要談談,他說了之後,卻仍保持沉默。

我繫上安全帶,伸長腳,試圖碰底。前擋玻璃映射出遠方的夕陽。

「老師你抽菸嗎?」我伸手擺弄冷氣出風,讓風不要吹向我。

「抽喔。」他說,「我跟我老婆還是學生時,她說想要嘗試看看,我拿了我哥的身分證去買菸,我們一起抽的。不過,後來是她抽比較多。她抽到最後,總是懶得抽完,我會撿剩下的菸頭,把它抽乾淨。」

「好節省。」

「習慣養成下來,就難改了。」

車流逆向我們,要離開鎮中央。我們停在紅燈前。似乎因為聊到開心的話題,等待的時候,他不自覺地開始哼歌,是愛你一萬年的旋律。

「老師覺得我像你老婆嗎?」

紅綠燈亮起綠燈,理應準備向前駛,車卻沒有前進,直到我們被後方來車的喇叭給催促,老師才匆忙的踩下油門。

「一點也不像。」

「真可惜。」

我們之間又再度沈默。沈默的時候,汽車行駛的聲音,輪胎滾過瀝青的聲音,以及顛簸都分外明顯。

應該再下一個路口才轉彎,此時,老師卻打亮了方向燈。他往左駛去,我默默看著他偏離回到事務所的路徑,沒有特別說話。路在兩片田之間,田間遍滿水稻,水田離路面高度還有一段距離。

他慢慢的行駛,車速愈來愈緩。

最後,停靠在路邊。

他將D擋打入P擋。車裡非常寧靜。路很窄,有些傾斜,僅能勉強會車。

「你真的覺得可惜嗎?」他似乎這麼詢問,但我沒有聽清楚。

我只感受到,他摸上我的手,他的手掌殘留放在排檔桿上時的溫暖。我突然感覺到車內十分擁擠。他向我傾倒過來,我感到整個世界有些歪斜,並不平整。他與我十指交扣,然後,用力握住,有點麻麻的痛。我感覺到自己身體內側的渦輪高速旋轉,風扇全部啟動,需要散熱。

他靠得更近,我感受到他鼻息裡的菸味,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抽的。

當雙唇碰在一起時,非常柔軟,我想起蛞蝓的身體。

像羽毛一樣,或像雲一樣。非常輕盈,我在這瞬間好像消失了。世間萬物變得十分透明而不重要。

當我想要呼吸的時候,我聞到嘔吐物的味道,令人反胃。他突然推開我,有些疼痛,幾滴嘔吐物噴濺到駕駛座間和我身上。老師在我面前乾咳著,他說了好幾次抱歉和對不起。他到處翻找衛生紙,我感覺他好像有點想哭。我一瞬間有種失重的感覺。我想跟他說沒有需要對不起的事情,但忽然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跟我說對不起。

腐爛的香蕉味道,帶著酸臭的甜,像某種失敗的發酵,蔓延在整個車間。

雖然味道聞起來令人作嘔,我卻不禁害怕起來。我跟著他的動作趕忙清理,老師持續碎念著對不起,像是成為了另一個人。我們一起用衛生紙將所有嘔吐物抹去,打開了車窗,風讓味道消散一些些,卻帶不走所有的味道。

擦完後,他說,我們就這樣吧,抱歉。

我好想抱著他的頭説,沒有關係,都是因為我。實在是太自以為是了。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的聆聽。他好像在忍著什麼的樣子。

這台車上,嘔吐物的味道,可能會蓋過菸味幾天,但隨時將被新的空氣給取代,風會吹走一切。我像一粒沙,無足輕重。

他重新打回D擋,開始迴轉,車子倒退,單手快速回正。

那一趟路,風聲很大,從我的右邊灌進,又從左邊的窗離去。頭髮被風攪亂,我們沒有說任何話。最後,在宿舍前,下車的時候,我向他說了再見,揮手,打了招呼。他只是點點頭,看起來似乎有些難過,我看不清他的臉龐。

看著他的車離得愈來愈遠,直到成為遠方的小點。

沒過多久,地震抵達此處,即使在戶外,也仍感受到晃動。身後的宿舍伴隨著震動搖晃,不知還能屹立多久而不倒塌。

不知道在等待什麼,我發現自己仍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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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感言

寫了這篇,感覺終於可以稍微放下大學時候,去事務所實習時的記憶了。因為不想要麻煩他人,終於買了機車,日光透過藍天,我駛過田地和荒野,因為前進,所以有風直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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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後,其實有點驚恐,這個敘事者是從哪裡出來的,沒想到我居然能寫出這種性格的角色,感覺認知到了自己體內的其他人存在。

構思的那陣子,一直在聽的是鎖那翻唱的さようなら、花泥棒さん,很喜歡第一段歌詞。

最低な恋をして曖昧に終わるんだ/案外さ それだけで幸せなのかも

明明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了,但意外地僅此便感到幸福。為什麼呢?大概是因為這樣那樣吧,所以故事展開了。


2024年10月31日 星期四

2024新北市文學獎/瘀青

從脖頸一路沿著平緩的乳房,再到大腿相間,水沿著髮絲流下。流過膝蓋的時候,她看見從膝蓋彎進腿窩處,生出大片瘀青。她以手觸摸,輕壓後,感受從膝蓋擴散,燎原一樣生長。

她和海答應明日要去當畫室模特兒,瘀青會讓此事顯得尷尬。她邊想,邊洗淨身體。

手掌滿是泡沫,她反覆以手擦拭自己的身體,包含昨日才剛除去毛髮而光裸的腋下。將手從腰繞到後背,沿著脊椎一節一節擦拭。彷彿在身上繪製畫作一樣,手指沿著鎖骨,胸前,肋骨滑過。指甲刮去,留下紅印。她需要讓自己在台上時,看起來潔淨清白。

她害怕去畫室的時候,老師會走過來問,這片瘀青是怎麼回事?妳還好嗎?被關心讓她感覺很不自在。在認識海之前,她不太在意皮膚上的雀斑,任日光流連在臉頰上。後來總是躲,躲到陰影裡,期待不被找到,期待陰涼又闃暗之處。她遠離日光,為了身體均勻乾淨的色澤,也為避免各式黑斑如水蛭爬上身體,他們總是難以剝除。

瘀青不知何時蔓延,她忘記微血管如何一路破裂。

她將臉湊上鏡子,熱氣碰到冰冷的鏡子,除了一片白,什麼也看不到。

在海邀請她,問她願不願意來當模特兒的時候,海跟她說道,妳的優點是,身體很乾淨。她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她猜想,也許是因為如白紙一樣什麼也沒有。細毛非常軟又少,海邊說,邊摸過她的眉毛。她看到浴室裡的白光照得她面容蠟黃。那罐粉底液快用完了。她想。又想起膝蓋的傷,瘀青像在紙上暈開的顏料,帶著深沉的黑色和黃色。

印象派畫家馬內的弟媳莫里索有一張圖〈沐浴〉,畫裡的女人將自己的髮挽起,她學著那樣做。她會知道莫里索,是因為海很喜歡。海習慣叫名字,貝絲,好像她跟這位印象派畫家很熟一樣。

去年她初次見到海。

沿著公車路線,來到傍山的畫室,靠窗的位置有夕陽灑下。她習慣坐同個位置,不會有人跟她搶。光很刺眼,會曬走繪畫的色澤,離開光照,將畫好的畫放到教室中間的地方看,會發現和原先想的畫面有所落差。

在日光戶外下做畫的印象派,最後畫作依舊放在常溫調濕控制得當的美術館。美術館裡,人們穿著體面,燈光被謹慎的設計,人們端詳畫作裡的自然光繾綣於莫內的茅草堆、睡蓮、海與夕陽與帆船之間。人們感受一切美好,人們紛沓而至又離開。莫里索除了風景,還畫了非常多女人,室內或者室外。到了幾乎只畫女人的地步。

依照往日習慣,她將畫架的腿拉開,讓畫架捧著畫板,將白色素描紙以紙膠帶貼在其上,與平時鉛筆素描所採用的光滑紙張不同,今次為了以炭筆快速繪製陰影,而採用較為粗糙的紙張,她摸過,明確感受到肌理的差異。

坐在畫紙前,越過畫架,她看著海。海看起來年長她幾歲,翹著二郎腿坐在玻璃門進來轉角的沙發上等待。海的耳朵穿滿了洞,但只帶著一個耳環。海盯著手機,快速地敲打螢幕鍵盤。髮隨興地束成馬尾,落下幾綹髮絲在耳畔。

她看著海。直到畫室的老師進來,跟她打招呼。她略顯侷促,慌張又重新注視白紙。老師問她:「怎麼今天這麼早到?」

「學校的課比較早結束。」她說。

「妳可以先練習,紙可以再拿。」老師說。將手放在她的肩上,似乎撥過肩帶,像是筆擦過紙,手撫過顏料。

畫到一半,她假裝要去上廁所,經過海,海正好放下手機,用手撥開頭髮。她聞到頭髮傳來乾淨的香氣。香氣讓她感覺像藍色一樣,像是沙灘上,會聞到的清爽夏天,天空混合著大海的味道。海似乎注意到她,但她裝作沒有察覺。她打開廁所門,脫下內褲,尿出了淅瀝的水。

洗手的時候,她注意到白色的陶瓷水槽被染上了淡淡的藍色。老師說,水彩洗筆應該要用外面的鐵製水槽,避免阻塞。有人沒聽老師的話,偷偷在廁所裡洗筆。走出廁所,又回到她的座位。海看著她,然後走來,坐到了她旁邊的椅凳上。海問她,「妳怎麼這麼早到啊?我看其他人都還沒來。」

「課比較早結束。」她又再說了一次。

「妳知道今天要畫什麼嗎?」

「知道。」

海笑了起來,似乎是笑她太過緊張。

海伸出手臂到她的面前,要她看。她看到刺青,刺出了百合,百合花瓣裡有雌蕊和雄蕊。她有點想摸,但是又不知如何是好。

「這我上個月剛刺的。」

「會很痛嗎?」

比我想的不痛,應該是因為我肉多,剛刺完的時候,皮膚很紅,但後來就慢慢退去了,海說。

海和她抱怨了些她現在念大學的困擾,包含男朋友或女朋友的話題,即將畢業,缺錢和學貸之類,她點頭聆聽又附和。同學們紛紛進來,海跟她說自己要去準備了。海走到廁所,出來時,披著一身白布坐回原先的位置。非常端莊,挺直了背。

老師走到海旁邊,在海的耳畔窸窣幾句,海睜著眼睛點點頭。在看著老師和海講話的時候,她瞄到老師的手,指甲有暗沉的顏料垢。也許是結成塊狀的藍,或者,原先更亮,是暖黃或夕陽黃。老師的手放在海肩膀上的白布,她看到老師捏緊,指節隱約浮出了青筋。白布因為老師的施力,而出現淡淡的皺褶。

海起身,布和皺褶跟著晃動。

海走到畫架群與同學們所圍出的中央,坐在木箱上,將左腿伸直,右手抱著右腿下垂,海扭轉自己的背脊,向著窗外看去,還剩下一點夕陽,夕陽照著她鼻尖亮亮的。老師點開中間的燈,將窗簾給拉上。她看到日光從海的臉由右至左慢慢褪去,像是剝落一層皮。她不能很清楚的看見海的乳房。老師指示海要更左邊一點,或是肢體要更延展,海做得非常自然,彷彿她依照的是自己的心願,而非指令。

隨著動作調整,她看到了海下體的體毛,茂盛又溫馴。她看到海的兩條大腿微微分開,像是支流岔開了河。老師沒有特別指示海的神情,但是海似乎知道該以怎樣的面容出現,宛如帶有情感的雕塑。她好奇海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想。或者,想著男朋友、女朋友、學貸和期末考。

姿勢調整後,她看著海的乳房,想到斷臂維納斯。她對女體陌生,就像她對自己身體內部陌生一樣。

她手握著炭筆,將筆尖放到紙上,她感受到筆摩擦紙的麻癢,穿過她的手臂。要畫海的身體,需要先抓好肩線和骨盆線的位置,那是兩條在三維空間上旋轉的軸,身體具備方向性。她觀察海呼吸的身體起伏。注意到海的腳踝上有塊腫胞,也許是被蚊子叮了腳踝,腫胞的紅像是紅色水彩顏料暈染了紙。她將腫胞也畫了進去,但只有炭色的黑,她以指腹抹過,暈開。

透視這件事情發生在立方體或球體時,很好理解。但是,人體凹凸不平卻又光滑自然,偶有缺陷和傷痕,有時似乎需要錯誤理解,才能更加真實。

炭筆的筆觸落在紙上,漸漸變得僵硬,難以成柔軟的線。血液彷彿一路從指尖結痂至肩頭。老師繞到她這裡時,跟她說,沒關係,妳就放鬆的畫吧。老師這次沒有把手放到她的肩上,手背在後頭。

她無邊無際的畫,放棄刻出細節,她偷瞄到隔壁同學紙上的海,角度的不同,她從畫裡看到了海的手肘。那是從她的角度所看不見的身體部分。紙上的海,已經有了陰影,那位同學沒有將刺青給畫進去,好像百合花並不存在。她想到刺青也算是傷口,和腫胞是同一件事情。

因為畫得太差了,她打算遮掩自己的畫,不讓任何人看到。但她也捨不得毀去畫裡的海。炭芯軟,很容易拂過就暈黑了整張紙,她會等到最後,蹲在畫室角落,以完稿噴膠向著地上的紙張噴,動作必須快速,趕快收進畫袋裡,再也不見。

畫裡的海,漸漸像其他人,比如她自己。她不畫了。站起來看其他角度的海。起身的時候,她瞥見到海的視線跟著她,但又轉回去。

她忘記那天如何在夜晚之前結束,老師又是如何送走同學們。海從廁所裡出來,穿回原本的上衣和牛仔褲,老師站在一旁和海聊天,手上拿著畫筆,和海有說有笑。

她瞥眼見到海攤開手掌給老師看,老師將筆放在海的手掌上來回摩擦,海笑了出來。很癢,海說。下次可以試試看在身體上作畫,妳很適合,她隱約聽見老師對著海說。

她發現周圍已經沒有其他同學,只有她還在收拾。

海看到她,走了過來,拿出手機,滑了一下後,給了她社群帳號。

那之後,海經常跟她聊天。海很會開話題,海稱讚她腦袋好,總是會不斷跟她講心事。儘管海比她年長兩、三歲,她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比較像姐姐。

海後來只再來了一次畫室,腳踝的腫胞成為痂。海說,當模特兒當夠了,體驗夠了,零用錢也拿到了。她問,體驗?海說,對啊,體驗。體驗看看,在很多人前裸體是什麼感覺,感受被人瞻仰又崇拜,是什麼感覺。她想多問那是什麼意思,但又不知從何問起。海當模特兒的錢,後來成為了名牌的皮夾。

海畢業後,去了服飾店上班,偶爾會將過季商品便宜放到社群網站分享給朋友,她跟海買過幾次。海甚至會替她挑選。跟她說,妳適合這個,我幫妳特別保留。海拍給她的是一件白色洋裝。比起自己,她更好奇穿在海身上是什麼感覺,海似乎很少穿裙子。她去造訪海的服飾店的時候,試穿了那件白色洋裝。她試圖要拉後背的拉鍊,但突然轉念。

她隔著布廉問,「海姊,可以幫我拉個拉鍊嗎?」

海馬上說好,她感覺得到鑲嵌水鑽,閃著光亮的海的指甲擦過她的背脊。感覺像白色色鉛筆擦過白紙。

「謝謝。」

「妳的背好白,」海說,「很白,好像比妳的臉還要白。」

她說自己沒有注意過。她沒有想過海會留意她的身體。

粉底液的色號,也是海給的意見。她拿到學校的獎學金後,海拉著她逛百貨公司的一樓。鏡子,玻璃,白色大理石,一切非常潔淨。海說,用這個吧。海在專櫃前停下來,比著包裝精緻的粉底液說。她問,海姊也用這個嗎?海回她,我的顏色比妳再深一點。海伸出手,比在她的手旁邊。海將試用品擦在她的手背上,抹開,顏色滲入肌膚。她比較自己的左右手,抹擦上粉底液的左手背,比右手背完美潔白。

她只在需要的時候化妝。像是在畫布繪圖一樣,她在臉上塗抹,擦上綴滿亮粉的鮮紅色眼影在眼皮上,她需要先閉起一隻眼睛,然後以指腹或眼影刷,將帶著亮粉的淡色從眼頭到眼尾抹過去。

她很久沒在畫室裡看過海,那天,她化了妝。

一開始,是老師問她要不要。她婉拒了,後來海又問她,她答應了。老師說,我就知道要請海來問,妳才會答應。她點點頭說,老師問的話,我比較不好意思。老師說,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以前在大學一周有好幾堂素描課,看到都不想看了。她笑了。

最近在畫室,她開始畫起了自己。她拿著母親用手機隨意拍的照片進行繪製,照片裡的她穿著海給的裙子,面容和鏡子裡的她,看起來就是不太相同。畫裡的她,則更不一致,怎麼樣都不太像自己,老師會走過來,在紙上隨意地幫忙幾撇。

她跟老師討論之後幾天來畫室擔當裸體模特兒的事情。老師交代了一些事項,包含錢和準備時間,老師希望她一早抵達。她點點頭,就坐回畫架前。將畫筆泡入松節油中清洗。

畫室裡只有寥寥幾人,老師和海坐在畫室裡的一角,聊得很開心,她坐在旁邊聽,邊畫。他們談論即將到來的夏天,之後的旅行,隧道另一頭新開的咖啡廳,串流上即將下架的電影。

「是這周末對嗎?妳要來當模特兒。」

「對。」

海向她示範姿勢。海坐在椅上延展身體。她想起去年所看到的海的裸體,她難以忘記。

「已經是去年了,我快忘記那是什麼感覺。」

「怎麼會呢?晚上我們也能來畫。」她聽見老師說。

「只給你畫嗎?」她聽見海笑得很大聲說。

「當然。」她聽見老師帶著笑意的聲音。

有同學在廁所喊叫著水槽溢水,老師離開海的身旁前,碎念了幾句:「一定是顏料堵住,就說不能在廁所裡洗筆了。」她想像水管裡滿是顏料垢淤積,所有色彩全都黯淡成黑,和灰塵及髒污糾纏。

她依舊沒能完成那份自畫像,光是調色就花了些時間,白色洋裝的皺褶上頭流瀉著七彩顏色,隱藏在白色布料之中翻動。每一次抬頭看向照片,都覺得和低頭在調色盤上調出來的有所差異。

晚上她離開畫室,只剩下海和老師兩人。她想要趕快離開,但又很不願走。她慢慢地收拾,說再見之後,到對街看著畫室亮出的黃光,試圖從窗簾的陰影看出些什麼,比如海脫下今日穿的白色絲質無袖上衣與淺色牛仔褲,只給老師看她的裸身,老師能夠精準的在白紙上雕刻出海的身體,甚至畫上海的身體。

但是,她沒有看到海和老師做什麼,黃光只是亮著,窗簾映照不出任何陰影。她轉身,踉蹌,先是膝蓋撞到油畫箱,接著又被絆倒,跌撞到地上。

疼痛快速擴散。畫具散落在地,畫筆滾了滾後停在柏油路肩上。她趴著,讓疼痛離開,一邊覺得十分羞恥,所幸接近深夜,四下無人無車。她緩慢的站了起來,搖晃著,擦了擦膝蓋,揮掉粉塵。憑著路燈微弱的光源,她忍著疼痛,將畫筆一一拾起,重新又放入油畫箱內。

她看著腿和膝蓋上的瘀青,又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她以浴巾將自己的身體擦乾,套上內褲和睡衣後,離開浴室。

她將頭髮吹乾,膝蓋擦乾,彎好腿,坐在梳妝椅上。她拾起粉底液,按壓後,接近她膚色的濃稠顏料溢出,也許是快用完了,有點少。她以食指和中指並用,塗抹在膝蓋和腿部內側上,一小塊烏黑和紫和青綠漸漸變淡。好像疼痛也消失一樣。但是不夠,她試圖再按壓,只噴出了些膚色的絲。她旋開噴頭,試圖倒出來,她用力甩,太大力了,結果整罐摔在地上,發出聲響,沿著木地板紋路,僅剩的粉底液散開。

她趕忙著擦,試圖拾起,但什麼也沒有。也許用棉花棒可以挖出來,但量遠遠不足遮蓋那大片的烏青色。粉底液沒了。她不知道僅剩這幾天,瘀青會不會好。瘀青似乎愈來愈大片,也許皮膚下,血管還正在破裂。

深夜裡,輾轉難以入睡。她想到即將抵達的明日,就萬分不安。她還沒準備好被看,像是還沒烤好,就匆匆上架的麵包。內裡都是生的麵團。而此時,卻又多了一片髒污。

她夢見自己的子宮膨脹,變得愈來愈大,擠開她身體裡的臟器,她從口中先是嘔出喉嚨,食道,然後是胃,接著是腸,腸子一條條拉出來,她感覺自己像手套或絲襪在翻面,無意識在尋找終端,折返的點。她在床上醒來,還未天明,而只是凌晨,窗外遠方有著鳥鳴,日光朦朧。

油畫箱。在微煦日光裡,她想到了方法。她想到展間裡的雕塑品,老師所參與的身體彩繪,又想到老師的筆擦過海的手掌心。她下床,走到房外。她走入窄小公寓裡的餐廳,點燈,離臥室房門只有幾米。將隨意擺置在地上的油畫箱打開,箱內仍然保持著散亂。她端詳顏料和調色盤。她希望自己的身體真的像海說的一樣。

拿起調色盤,盤面有著凝結的顏料,七彩的白表面硬成痂。她摸,用指甲摳。薄薄的硬皮碎裂出縫,油畫顏料溢出。她抽出畫筆,旋開油,倒入洗筆壺,嗆鼻的松脂蒸餾味道散開。她坐在地上,彎起腿,她看到擴散的瘀青,又生長開了,綻出更多青紫色。瘀青轉入腿部內側。她呼吸,感受到胸腔的膨脹。她開始調顏料。要接近自己的膚色,先是一點米白,然後混入一滴灰,接著是青藍色,配上玫瑰紅和暖橘。她以畫筆搔癢著調色盤。

她將畫筆筆尖碰觸到自己的膝蓋。當顏料悄悄流過她的身體時,她發現這顏色和自己的身體相差過多。看起來會很像結了硬塊。她沾了調色盤上的白色試圖再調整色澤,直接抹到膝蓋上。但還是有點落差,細看的話,膚色並不均勻。她試圖起身調整,結果腿上的顏料沾到了睡褲。

索性脫下,將薄睡褲丟置到一旁。如果她能畫得好,能夠把這一切掩去,待會日出出現,她就能收拾,直接到畫室。沒有人會發現異狀,她的身體會很完美,像她看到海那天一樣。

她再度開始調顏色,需要更接近,現在還不夠像。需要青紫色,除了覆蓋,還要假裝裡面有血。她將藍色混入了點灰,又沾了一點點紅,然後,黃綠色,最後需要很大片的白。她刷開,必須要讓顏料和身體沒有界線,甚至得要畫出實際陰影。要假裝光存在。

顏色必須不斷延伸,她將顏料覆蓋在瘀青上的時候,因為施力,感受到疼痛,還有些冰涼感。她一遍遍的感受到因畫筆來回,而彷彿縫補的搔癢。她想到海也笑出來了,她想笑,但感覺不太對。

她脫下衣服,沒穿著內衣。她想著,我只是想看腿的膚色和腹部的有什麼差異。接著,她脫下內褲,全身的衣服都離開了她。

然後,她用畫筆滑過自己的乳房下緣,稍微深了點的顏色跟著筆尖走,使得那像是陰影。她身體的起伏,像平緩的丘陵,麻癢像草,一片一片絨絨地生長,臟器萎縮,身體乾癟。她沒有像海那樣優美的曲線,好像生來就能夠懷抱他人。

她懷疑自己乳房能夠哺育人類幼體。即使如此,也有著乳腺。她沾了點白,試圖均勻色澤。她想像著位置,沿著那條腺體劃開,顏料經過,出現了比身體更淡的畫線,由於光照,有些線條似乎融進身體內。

她以左手抹開肚腹上紅色的斑斕。她揣想著,海示範給她的姿勢,她端坐在地上,開始延展自己的左腿。她想到海也曾經示範給她看,怎麼使用月亮杯,在窄小的服飾店,陰暗的倉庫內,新進的衣服被塑膠包好放在層架中,只有一盞白熾燈,照出房裡的塵埃。海捏住月亮杯,蹲姿作勢解釋該如何將此物放入身體的內側。通過陰道,放進去,海邊說邊笑,邊搖著屁股。

延展左腿的時候,她施了點力氣,血液在肌膚之下擴散,緩緩流動。破裂的傷口也許持續破裂。薄薄的顏料則傾覆在肌膚上,能隱隱的看到大片烏青。她不再在意傷口如何來的,讓它消失比較重要。

調來的顏色已經接近她身體的色澤了。她願意塗得更多,為了讓顏料與身體的接縫消失,為了讓瘀青徹底不見於他人目光。她一路畫到了腳踝,又往上抹到了腿根。以一種漸弱的方式,試圖消彌顏色的差異。她想到有次,和海在河濱公園騎腳踏車的時候(似乎還有畫室的其他人,也許有老師,但是她忘了),她很快樂。她快樂風吹過河,吹過淡淡的草綠,汽車川流而過橋的噪音像金黃色,低沉的震盪是青黑色,陰天,即將下雨的灰,海綻開的笑容如紅,遠方大屯山群深處的岩漿滾燙,流過地底最深處,一切自然快樂。像是一幅圖,她看得見那個畫面。她不會在畫面裡,她不需要。

溫暖的血汩汩流出。就像劃開了傷口,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無法控制傷口冒血。

她慌忙地起身,裸著身體,身上綴著顏料,去找衛生紙。當她抹去經血的時候,混入了腿根的顏料,顏料和血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令她作嘔。她擦去地上的血跡和顏料,衝去浴室,將衛生紙給丟到垃圾桶裡。來不及關門,她沒有想的太多,拿起蓮蓬頭,就打算沖淨自己的下體。膝蓋與腿部內側瘀青上的顏料,被水潑到,畫作變得殘破不堪。

關掉水龍頭的時候,她聽到門邊傳來的聲響。怎麼這麼吵?是母親的聲音。母親看著她的裸身,顏料和血流過的身體。她衝去關門,喊著,我月經來了。她喘氣,接著說,很快就處裡完了。她將自己的身體擦乾,但總是擦到遮掩的膚色。瘀青變得斑駁,像感覺沒中獎,就沒刮乾淨的刮刮樂。當她走出浴室的時候,母親已回房。好像剛剛瞥見到她裸體的人,只是母親的幽魂。

她將月亮杯折好,蹲著放入身體裡。她離開浴室,重新回到方才作畫的地方,再次面對她的畫布,就像面對每周在畫室,都只畫了一點點的自畫像。她很願意花時間細緻的雕刻,一點點靠近。

摸著瘀青,以及其上有些乾涸的顏料。她不確定還來不來得及繼續塗,但她有點不在意了,因為血流經她,流經所有。血會每個月抵達流出身體,躲又躲不著,日光一樣拂過鼻尖,黑色激素會浮出,身上會有毛有色澤有皺紋流過,一切茂盛生長。她摸著就心生一股憐愛,撫摸癢痛的傷口,有時候十分舒服,並非全然不好的事情。

套上白色洋裝,海替她挑的那件。然後,她離開家門。一早,陽光冷淡,她等公車去畫室,和周間去作畫的她不同,她不需攜帶什麼,只要帶著自己還有她的瘀青。不用再看了,那不是被看的人需要做的事情。

端坐在木箱上,她看向前方。想著老師指甲裡或水槽水管裡的顏料垢,想著海的胸部和自己的背,想著浪潮或瘀青。老師也好,海也好,沒有任何人問她膝蓋和大腿上斑駁的瘀青。她發現他們只能看,什麼也說不出口。窗外的光流過她,她覺得曬在溫暖之下很舒服。老師要海拉上窗簾,海過去拉上了。她看著海的動作,海的背好像也看著她。

光拂過她,像剝去一層皮,斑駁的瘀青和顏料,在畫室裡的日光燈下照起來像畫一樣。海經過她,在眾目睽睽的畫群裡,手輕揉過她的脖頸。

「好漂亮呀,像畫一樣。」她聽見海的低語。她知道海指的是那片瘀青。

視線往前。她瞄向一旁白牆上的一抹藍點。一直到結束之前,她都會注視著這個點,不會有任何人發現。


2024年10月14日 星期一

全國台灣文學營創作獎/夏之卵

此作在此處僅作發表之用(原文刊載於印刻文學10月號/2024第254期)

我記得胎兒時做的夢。

在羊水裡漂浮,我將自己縮起,肉腔如世界。血流過我身的感覺很鮮明,身體不完全屬於我。夢裡,我聽見暴風雪的聲音,直到聲音逐漸變得清晰,我才意識到那不是雪,而是夏天裡,冰雹墜落擊打天窗的聲響,伴隨著午後的陣雷轟鳴。

我無法移動,無法逃跑,是顆孤單的肉瘤。

沒有時間的地方,像宇宙一樣。

如宇宙一樣,我感覺到自己的日日膨脹,細胞之間不斷擴張,出現了更多新的細胞,每顆細胞有著同樣的基因序列。如此微小的雙股螺旋,藏有關於我的所有密碼。每一顆細胞都是小小的我。

直到光出現。光將我從幽暗硬生剝開。風灌入口鼻,我第一次呼吸,感到空氣充盈肺部臟器,身體像手風琴一樣被拉長鼓脹,我感到疼痛,嚎啕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母親。

她看起來快死了。整身是汗和血,像跳海自殺後,從水裡打撈上岸那樣濕,髮絲貼著臉。護士要幫我們拍照,我沒看鏡頭,邊哭邊適應過量的光。我在夏日的正午整點出生。母親說,當時的我皺著一張臉,看起來很醜。她那時候,只是因為太累了才沒笑場,要不然她應該會放聲大笑。

我學會的第一個名詞是湘茹,母親的名字。她拿起紙筆,在不識字的我面前寫字,她看我不得要領,要我張開雙手,並以指腹在我的手掌上筆畫了她的名字。我記得那份感覺,感受到一堆線條混亂的拼接,線條彼此之間毫無關聯。發音沒有問題,我模仿著她的嘴,發出了這兩個字的聲音,很輕很輕。母親要我稱呼她為湘茹。

湘茹的說法是,她不想被稱為母親,「聽起來有點太偉大了。」

自有意識以來,我與湘茹衣食無虞,住在市中心的高樓大廈裡。從幼稚園到高中,湘茹總是會跟學校的師長說,「小茉的父親在海外工作,再請多多照顧她。」就這樣瞞著眾人我們是單親家庭的事實。

對父親,乃至於單親家庭的概念理解,晚於我知道太陽系裡有九顆行星(後來的冥王星被永久除名又是另一個故事),晚於我知道夏至之後夜晚會逐漸變長,晚於我知道聖誕節會有白鬍子的老爺爺駕著雪橇和麋鹿通過煙囪給予一年一度的禮物。幼稚園時的朋友跟我說,她發現聖誕老公公是她爸爸扮演的,她說好難過,邊說邊回想的時候,還開始抽泣。老師罵我,怎麼惹哭別人,我百口莫辯,朋友帶著哭腔幫我撇清責任。老師聽到我朋友的解釋,臉上面帶著微笑,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安慰說,「這樣代表你爸爸很愛你。」

那天放學,湘茹一如往常在門口接我,我穿完鞋後,走在她的旁邊,問她:「我也有父親,對嗎?」

「我們不是講好,若有別人問,就說爸爸在國外工作了嗎?」

「我是認真問,我也有父親吧?」

我們走到賓士車前,她穿著細跟高跟鞋,回頭蹲下向小小的我微笑,「當然有,不然你怎麼出生?」

正當我坐入車內,鬆了一口氣,想著,我跟其他人果然一模一樣時,她關上駕駛座車門說:「我把那男的殺了,不然我們哪來的錢坐賓士。」聽到的當下,我如坐針氈。即使是幼稚園的我,也知道把人殺了,是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在此之前,我有好幾次被湘茹騙過的經驗。比如她騙我,冰箱裡的布丁是被冰箱精靈吃掉了,不然精靈會死掉。其實根本是她自己貪吃吃掉。又比如,她騙我說曾經當過太空人,回望地球像一顆漂亮的藍色玻璃珠,我聽得好生羨慕。隔幾天才跟我講說那是謊話,還大肆嘲笑了一番相信此事的我。要不是我是我,恐怕一個小孩的童年就這樣毀了。

因此,我對這件事情的真實與否,始終保持一絲懷疑。若湘茹真的是殺人兇手,我找不到證據,也無法去報警。進一步去思考,湘茹有沒有殺人,會影響到我對她的關係嗎?似乎不會,但我也不確定這樣考慮是否足夠周全。

關於此事的困惑,一直深藏在我心底,每隔幾年都會翻出來檢討,重新思考確認一次自己的想法,也會再問湘茹,「你說殺了我爸的事情,是真的還假的?」

她每一次的反應都不相同,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她會微笑對我說,當然是真的,然後跟我鉅細靡遺地描述,她在床上吸乾了我父親的血,吸完之後,父親像消氣的氣球一樣扁扁的,她把他放在陽台曝曬三天三夜,再把他吃光,連皮帶骨一點都不剩。她說,真是太好吃了,邊說的時候邊吃著雞骨頭,舔了大拇指,坐在餐桌另一邊的我,聽得嚇壞了,連續好幾個夜晚都睡不著覺。深夜想要敲門問湘茹能不能一起睡,一想到她把父親吃掉了,又感覺自己不能找她。

國中三年級考基測前,她也說當然是真的,她解釋自己如何用繩子從背後勒住父親的脖頸,讓父親無法呼吸之後,用家裡切豬肉的菜刀,處理分屍了父親,屍塊包好後放入冰箱冷凍櫃,接著,花了三天三夜,繞了一整圈台灣,從山裡到海邊流放了屍塊。坐在副駕駛座旁邊的我聽著,感到一陣冷顫,我嚇壞了,流著冷汗,又是連續好幾個夜晚都難以入眠。我害怕極了,害怕湘茹某天看我不開心,也會從背後對我這麼做。那一陣子,我學業成績突飛猛進,湘茹彷彿忘了跟我講過這般恐怖的事情,甚至問我,「你腦袋是不是燒壞了?」

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我問她,是不是把我父親殺了,她說,「我只是忘記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誰,你問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你。」

後來我才知道,湘茹的金錢繼承自早世的湘茹父母,他們在中華民國崛起之路上,投資準確,一路從小房換到大房,蛋白換到蛋黃,卻在最輝煌的年代驟然過世。好在,湘茹繼承了市中心的店面和房子,在金融風暴的最低點躲過一劫,並以此再次乘勢上飛,股市中流動的資金,配合上每個月固定的收租,源源不絕的金錢手到擒來。

為錢殺了我爸的猜測,可以刪掉。

湘茹根本不記得父親是誰,絲毫不令我意外,湘茹活得十分自在,升高中之前,我只曾在夜半時聽到她房間傳來的呻吟,升高中之後,放學回家,會看見客廳裡,她和不知何處遇到的男人在眺望台北盆底的二十八樓玻璃落地窗上肉體纏綿。

湘茹並不忌諱向他們介紹我,當我穿著制服揹著書包回到家時,她會說:「這位是我的女兒。」聽到開門聲、看到我的男人們的反應各異,正常人多少會一臉尷尬,而有些人會驚嘆地對湘茹說,原來你是人妻。聽到這句話,湘茹會輕拍他們一巴掌說,「抱歉,我沒有結婚。」而我知道,只有沒有想深入理解的,才會驚嘆。想深入理解的,一開始並不會口無遮攔,而只會靜靜地看著我。

湘茹十分惡劣,偶爾會拿這件事情,去當成誘餌。湘茹會在夜半,問那些靜靜看著我的男人們,「想不想和我們母女一起呢?」不論對方是什麼反應,湘茹都會拍手大笑。說實在,我覺得她能四肢健全的活到現在,完全是僥倖,某天,她要是遇上不善良的人,恐怕會鼻青臉腫或是被打斷腿,被詐騙騙錢騙到窮困潦倒,甚至分屍被流放淡水河外海。跟她提起我的看法的時候,她會說:「那是你不會挑,你以為我沒有被打過嗎?」裝作挖鼻孔的樣子,一邊翹腳,一邊對我彈指挑釁,「不覺得他們的反應很可愛嗎?」聽見她這樣解釋,我總是皺眉嘆氣後,就回到我自己的房間繼續讀書。

湘茹根本就不記得她是因為跟誰做愛,才有了我。

考大學的前夕,生日當天一場午後雷陣雨,我下定決心要去尋找我的父親。不論是湘茹手機裡,還是房間裡的蛛絲馬跡,我都再也不想放過,不管他是活著還是死去,我都想知道和我有著血緣關係的他者,到底是甚麼存在?與如此多男人交歡過的湘茹,為什麼會生下我,這個男人的存在,想必是有甚麼特別之處。儘管一開始是出於純粹的好奇,但接著便有了怨懟,好奇湘茹怎麼能夠如此隨便,為什麼她會不記得任何事情,而任由此事發生呢?

我想起了在宮腔裡,第一次心臟跳動的感覺。血管彷彿燃燒起來,如火一樣,滾燙全身。

除了一夜情的男人,湘茹有許多固定的伴侶,見面的頻率有所差異,有些人知道彼此,而有些人則被蒙在鼓裡。無論如何,從他們的視角來看,湘茹都像個家財萬貫的寡婦。一切全憑湘茹的意思。湘茹跟我說,各取所需,接受不了就該好聚好散。我問她,「難道你是性愛成癮嗎?」她捏了捏我的鼻子,讓我吸不到氧氣,「你哪來學會這個詞。」她這麼說,但好像也沒有生氣的樣子。

我問她,我怎麼會出生,她卻只大笑著說:「你是上天派來一定要遇見我。」

從申請、確認錄取大學到九月進入校園,是一個特別長的暑假,日光彷彿要將大地上的一切都曬得乾涸,我混在教室裡自習的人其中,一一列出昨夜偷翻湘茹手機裡的電話通訊錄。我仰賴記憶拼湊印象,從之中挑選了幾個人,其中六個有三個未回我的訊息,大概是因為顯得很可疑。有一個回我,「你想幹嘛?」,我回說:「想要認識你。」就再也沒有回應。

有兩個回我說,他們知道我。我問能否約出來,只有一個人答應了。用這種刪去法,我發現我永遠不可能找到正確的人。即使去檢測基因,我也沒有任何勸限與理由去匹配尋找到我的父親。非常近又非常遠。

我還是與林先生見了面。見了面之後,我發現自己認得他。小時候,就曾經出入我們家,但他都只坐在餐桌上,和湘茹喝著咖啡,聊著社會政治文藝等新聞。林先生看起來十分風流,蓄了一點鬍,但鬍已經漸漸染上灰白。看到我,他說,好久不見。我點點頭。我不確定他和湘茹的關係到底多親密。我跟林先生從湘茹開始聊起,我發現這是我第一次與他人談論這麼多湘茹的事情,一開始講,似乎就停不住。我從記得自己有生前的記憶開始說起,林先生並沒有否定我,而只是聆聽,甚至問了,「那你記得更之前的事情嗎?」

我搖搖頭。我只記得自己在一片黑暗裡,聽著我的心臟,和湘茹的心臟震動。林先生說,那真是個美麗的世界,他摸上我的手的時候,我感覺十分安心,並不討厭。當我脫下鞋,走進他家時,昏暗的客廳裡只有濁濁的陽光灑進。他非常流暢的領導我發生關係,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和緩又不踰矩。儘管如此,終於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時,我開始遲來的感到不安。未免也太晚了。果然,在這件事情的態度之隨便,驗證我和湘茹流著一樣的血。

事後穿起衣服時,我問林先生,上一次和湘茹發生關係是什麼時候。他說,「我們沒有發生關係過。」他說,如果有的話還跟你上床,這道德堪憂。我回他,早就已經堪憂了好嗎。他笑了出來,沒有再回話。

在做之前,我還瞬間想著,就擅自認定林先生為父親,為此事做個結論好了。但果然不行,我似乎寧願不知道也不願欺騙自己。

我問他能否留宿,畢竟暑假提早到來,顯得格外長,天氣太熱,提不起勁念更多書。他說,只要不打擾到他平日的工作時間即可。我只穿著上衣和內衣褲,窩躺在籐製沙發上,將沒電的手機丟在一旁,忘記紛擾的一切,看著天花板,偶爾回頭看他在電腦前敲字工作,感覺十分悠閒而和緩。像夏天裡草莓綿綿冰的沁涼,又如宇宙般寧靜的時間隨電扇的風,搖擺吹過。

時間慢慢拉長,開始變形,所有一切都愈來愈遠。

當我終於決定收拾離開林先生家裡時,已過了兩天。我向林先生道謝,感謝他友善的收留,也期待他再來找我和湘茹。他問我是否需要載我一趟,我請他不要費心。

我沿著所知的路前行,囿於年齡,所知道可行經之路十分有限,道路規訓我的行動,告訴我應如何在空間中行動,我發現自己始終無法隨心所欲的遊走。

湘茹似乎會說,「就是因為上帝視角的地圖看多了,才會覺得只有一條路。」我想打斷她的話說,可是現實要回家,確實沒有更多選擇,如同窄縫一般,必須擠身進入,喘不過氣,前方的光好模糊又很恐懼。我想不到湘茹還能怎麼回我,她要怎麼欺騙我,才可以讓我相信我也能夠像她一樣跳出某種輪迴呢?

當我推開大門時,看見湘茹坐在客廳沙發上。

上一次看見她不笑的表情,是我出生的那天。她的面前放了一台手機,聽到我的開門聲,也沒有起身。

我坐到她的身旁問她,「怎麼了?」

她看著我,湘茹看著我,然後突然擁抱我。

「我差點以為把你也搞丟了。突然覺得好像一場夢。我很認真思索,正準備要跟警察通報。通報之前,我突然好困惑,好像一切都不是真的。」然後,她說:「很抱歉,我是真的忘記你父親是誰。」

「我去找了,才發現我好像也不是真的想要知道。」也許只是想更理解湘茹而已,想知道在我不在的日子裡,她怎麼與他人交流。我沒有說。任由沉默膠著。

湘茹看起來不太相信。

「如果妳想要母親,我會努力。」

在她說完之前,我說:「湘茹是湘茹就好了。」

不需要是母親。我想跟她分享林先生的事情,想與她分享所有我的胡思亂想。我想要像回到那場夢一樣,在夢裡,我們緊緊相連。

儘管可能一輩子都再也無法知道父親是誰,但此時此刻,我內心不禁感謝起他。我希望他一點都不像林先生。也許溫順乖巧,也許魁偉壯碩,都無所謂。我感謝父親,讓我和湘茹共有一樣的血,有相似的基因,相似的細胞。我感謝他們在那個夏天安靜的纏綿,沒有任何聲響,那一夜一瞬一秒,我在子宮內緩緩成形構築另個宇宙。

湘茹看著我,眼角雖然帶淚,但笑了起來。只要她相信就好了,相信我不要求她更多。

像是終於想起了一切,我感覺自己變得好渺小,像一顆剛誕生而無畏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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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感言

夢野久作的《腦髓地獄》中,有一篇論文名為〈胎兒之夢〉,以人類的胎兒在母親體內的十個月,隱喻世上萬物進化淘汰,書中寫道,這場惡夢可命名為「萬有進化實況」,文章裡對誕生的想像是一場壯烈的犧牲。

感到驚駭,而遲遲無法讀下去的我,從好幾年前,就停留在那一頁。即使如此,卻仍不禁開始跟著幻想,我腦海或身體某處的細胞,會不會其實承載了我出生之前的記憶呢?《腦髓地獄》描述了對胚胎誕生的恐懼,但想到自己未完全成形前,就已在母親體內度過十個月,我反而感到安慰和驚喜。彷彿懷念著已經忘記的記憶。

像宇宙大爆炸,彼此遠離之前,最初最初曾經緊緊相連的事實,喚醒了我從前未可覺察,對生命、性別乃至於社會的感想。或許不需要用惡夢形容,這麼想著,所以下筆了。

此篇小說在文藝營報到前一晚寫完,寫得非常開心,就是萬萬沒想過會得獎,來回確認好幾次。收到信件當晚,還夢到了所有參賽者都得獎的夢。

很開心這篇小說能夠獲得評審認可,雖然總會徬徨,但果然還是更想要相信可能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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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麼會去看〈胎兒之夢〉呢,因為春天的時候,我玩了由同人社團ADELTA(說是社團,也只有凜子一個人)所製作的《古書店街的橋姬》,如同又不如同許多化用日本文學的再創作,此故事大量使用戰前日本文學中的旁枝,包含黑岩淚香、吉屋信子(今年台灣也有出版!)等。故事主體當然是《腦髓地獄》,但雜揉各式推理,甚至古典大作(源氏物語第四十五帖,橋姬)的BL遊戲。

受到水上線裡化用〈胎兒之夢〉的浪漫發想,想著,「說不定我也有生前的記憶啊!」然後寫成這篇。應該是感受不到脈絡就是了,笑。


2023年3月27日 星期一

喉結

此作在此處僅作發表之用(原文刊載於幼獅文藝忘記哪期)

整個房間染上了午後光暈,流出了淡淡的溫暖,但空氣是冷的,沾上了四月上旬清明的香火味道,以及一股慵懶倦怠的氣息,呼吸起來有著很輕很輕的痛。

我試圖想要發出聲音,但是過了一夜又一朝的睡眠,聲音乾啞,難以發出聲響,我感覺到自己喉嚨中的一片荒涼。我嚥下了口水。感受到喉結,輕輕往上膨脹,再沿著某種機械機制,緩緩落到原有的位置。將手指放在上頭時輕壓著會感覺到有那麼點難以呼吸,如果再緊扼得用力一些,並拉長時間,人類就會這樣輕易地死亡。

因為性別的緣故,喉結不那樣明顯,但還是存在著,更和緩,像是遠方的山丘,只有當想要說話的時候,會深刻意識到它的存在。在英文裡,又被稱為亞當的蘋果,來自夏娃和雅當在聖經裡因為抵不住誘惑,吃下了蘋果後卡在喉嚨中的意思。禁果鑲嵌在亞當的喉嚨裡,並以此型態同樣區分了性,和上帝成為了不同的存在。

想要發出聲音時,就會想起這些片段的離得很遠的故事,像是默默提醒,這一切想法和這息息相關,我能說出些什麼話來,必然需要承載著某種意念、恐懼和罪惡感,無法不更小心翼翼,因為說出口後一切都無法回頭。

有一段時間,我確實恐懼說話,當我默默聽著他人的言語,不斷思量自己如何提出意見,並不讓人失望時,我感知到自己的身體全身都在作用,每一個感受都被放大,尤其是嘴,舌頭,乃至喉嚨,和最明顯的喉結。彷彿可以感受到溫暖的血汩汩流過,伴隨著心臟的振動,以一種規律的速度將我擊垮。

腦海充滿著血,然後一切又回到聲音,我說出話,有那麼些不肯定,因為充盈著說出錯誤的話的恐懼,讓我十足想要逃避,那些聲響沒法修正,會化為他人腦海裡永久的回音,傷害他人而無法挽救。

所以在真的決定好說些什麼之前,我習慣咽下口水,能感覺到那股作用力向我的胸膛開了一槍。然後,我驅使著自己的指腹,撫摸自己的喉結,發出聲響,說話。

2020年5月24日 星期日

鳳凰樹文學獎48屆/深夜浪花

。此作在此處僅作發表之用

  眼前的一切變得斑斕。那是睡前的我,所思考的最後一件事情。靈魂被晾掛在旁,我被捲進濃稠的夢境裡,恍惚的意識起,每則故事的開頭,說書人吹了煙,吞了口水,發出了聲響,又或者帶著濃濃的鼻音,開始說著很久以前或很久以後的故事。夢裡,我又回到了某處,像每個夢中人般,我穿過了障礙,一切依然如故。
  這是結束的徵兆,所以我不希望自己睡去,在夢裡無法不感受到哀傷浪潮,踽踽獨行的每個人都是流離失所的靈魂,妄圖回到可以棲居的場所。場所,就是變得一切斑斕的那裡,在此之前,全是黑白電影裡曾經出現的場景,所有的過往都是跳接的回憶,覺得自己像是乍然出現然後又消失的人。
  他沒有意識輕撫著我的髮絲,滿臉愁容,好像隱藏了什麼似的,我感到很不悅,托盤上放滿著鮮紅的西瓜,一旁有著剛吐出的黑色的籽。他什麼也不吃。我不清楚他為何會出現在此處,我想他大概是眷戀著些什麼,他看著我的時候,總不像是在看著我。
  夏日的正午時分,遠處有著蜜蜂在油菜花田裡振翅的聲音,忽遠忽近。他終於也躺了下來,我移動我的身子,和他並排,小腿肚曬著陽光暖暖,我想著,過了這個夏天,我就會有麥色的襪穿在身上。
  西瓜不像冰沙會融化,但涼氣不斷逸散,我耐不住性子,最後整盤西瓜都被我吃掉,並不是他的問題,但我還是抱怨了幾聲,但他只是一臉鬱悶地說著自己不餓。他不適合這樣的表情,穿著白色輕薄的無袖背心,和青藍色的短褲,若隱若現的男性軀體,令我無比不自在。
  偶爾會有蒼蠅飛進我們的視線,他會拿起蒼蠅拍往空中一揮,但什麼也打不到,只能起到趕跑的作用,夏天的背景音樂就是震耳欲聾的蟬鳴和振翅的聲音,被捻長了的時光,緩慢的燃燒著,等待某人吹熄。
  
  該走了。
  走去哪?
  回家。

  他這幾天都在下午三點的時候,離開爺爺家,我還沒有出聲挽留他過,我不清楚我和他有沒有熟到那種程度。煮了一杯米,剩下半杯留著明天配鮪魚罐頭當早餐,今晚的半杯則搭配從醫院拿回來的剩菜,視心情決定要不要重新將菜熱過一次。
  他的家在哪裡?我沒有問過他,他不主動說話,我就不會和他說話,即使我試圖想要有更深的羈絆,這麼想著的我,卻也只是默默看著他穿上藍白拖,離去的身影,在炙熱陽光的灑落下,搖搖欲墜,總令我覺得他不是存在這個世界的人。或者說,我感覺他有另外一個世界,而我出於意外,陷落其中。
  蟬鳴攪開了那濃稠如漆的夏日,我想起某部電影,悅耳的鋼琴旋律從腦海裡流溢,他踏走在那混凝土地上的腳步聲,像是節拍器,並在每一日的早晨裡漸漸放大,他坐在板凳上,盯著剛睡醒的我,昨日未洗的鍋碗還堆積在洗碗槽裡,我從一旁的櫥櫃翻出鮪魚罐頭,打開,再從電鍋裡盛了碗飯。然後,配著日復一日,對世間一切索然無味的表情,吃下肚。有些冰冷的鮪魚肉,結成塊狀,咬下去時人工的汁液會溢散在口腔內側。這是某一日,某一個時刻的某一個瞬間。彷彿靜止了。我想像不到下一個時間點的我會在哪裡,屬於「我」的這個意識漸漸消失。
  電話鈴聲響起,我放置下碗筷,他盯著我的動作,並目送著我離開對於我一人來說過於偌大的餐廳,我去客廳,從棄置於此的辦公桌上接起了電話,手指纏繞著電話線,聽著另一端的話語。喔,嗯。好的。我一個人可以。沒事。都很正常。我有記得。好,我週末會帶過去。然後,掛斷。
  那一瞬間,彷彿又靜止了,靈魂上的空虛與寂靜總是蒙蔽了我對於時間的判斷,我恍惚的走回餐廳,想著到底週末需要準備的東西,都放置在哪裡,時間還有好長好長,我應該要怎麼消磨之類的瑣事,看見桌子的對面,他正面無表情的看著我。

  說點什麼啊。

  對於即將到來的麻煩事情感到那麼一絲煩躁的我,忍不住向他出聲。他起身坐到離我更近一些的位置上,然後持續守候著他的靜默。我無法否認自己所感受的那種風平浪靜。

  那天過後,他就再也沒來了。我們再次相見是在市區的夜市裡,人聲鼎沸之中,夾雜著拔絲地瓜的甜膩、廉價的夜市牛排的香氣與蚵仔煎在暖烘烘的鐵盤上配著油爆開來的聲響,我看見了他有些瘦弱的身形穿梭遊走在人群裡。我來不及出聲喊住他,在那些更迭的畫面裡,我踩著節奏經過一排排的攤販,熱氣如潮將我捲進,夏日的鬱悶積藏在人與人之間那不妥當的距離之間,我只能反覆說著「抱歉」與「對不起」穿過人潮,感覺自己像浪花般奔跑。
  我沒想過自己如此迫切的渴望看到他的面孔,或者聽見他的聲音,儘管只有短短的幾天與之分離,卻像過了一整個世紀。他並不存在的那些日子,時間和世界並沒有因此改變,我仍然是我,吃著西瓜,打著蒼蠅,讓這幢近似空屋的房子能夠以最低限地運轉起來。殘破不堪,充滿污垢,我清理不完,很快就索性放任著他髒去。
  在轉過鮮果攤之後,我總算又清楚看見他的身影,他正站在炸熱狗攤前。在琳瑯滿目的聲響排列在我的耳畔之時,他的聲音像是新年日出的曙光,僅管閉門深鎖,仍然溫暖著門扉。他以這般姿態在我的心中活著。

  我要一枝原味熱狗。
  
  我慢慢地走過去他的身旁,假裝這一切波瀾並不存在,在他的身旁也發出聲響。

  這邊要加一枝。

  攤主很開心的樣子,在那炸得黃金的表皮上,塗上了鮮紅的番茄醬,先是遞給他一根,再遞給我一根。他轉頭看向了我,掏出了包含我那份的零錢,遞給攤主。
  我想著自己要怎麼開口,我們走到夜市的外緣,停滿了機車,且仍有絡繹不絕的機車不斷進場,光和喧囂互相輝映,此刻,儘管這個世界如此吵雜,對我來說卻寧靜得不可思議,我感覺自己的幻想過於蓬勃,並且寄託了過多的精神在他的身上,就像基督徒試圖得到神的安慰,並且信仰著神那樣。

  好一點了嗎?你爺爺。

  我沒想過他會主動向我說話,我抬頭看向他的眼睛,發現他正直直的看著我,像是看見了我沈澱的意識,喚起了另一個存在的我,或者異世界的我。我斟酌著詞語,咬下了熱狗。

  沒有,還是一樣。
  是喔。
  你不想去看他嗎?
  那不必要。

  回答的時候,他笑彎了眼角。

  那之後,我們普通的道別。隔日早晨,他又出現在我餐桌的對面了,我試想過許多討論的話題,比如:你也是這樣看著爺爺吃早餐的嗎?你如何認識爺爺?你和爺爺什麼關係?為什麼爺爺不在這裡你還要來?
  但我不敢再問,深怕像那天一樣,不知為何在我說了那句話後,他從此就不再來,雖然我也不明白,那句話有什麼好讓他因此不願到訪,他應該明白,那僅只是出於無力感的氣話,我太空虛了,而且過分寂寞。如果人們感受到寂寞,他們會試圖產生出羈絆,我想過也要像一般人和他那麼做,探尋著對方的資料,找出相似的地方,並且將彼此像拼圖一般拼接在一塊,我是凸,你是凹,所以我們成為了完整的口,這一段過程中最奇異的部分是,相融的那瞬間,所有不平的界線都融化了,像夏日裡的冰淇淋,像如今南極裡的大陸,冰塊溶解在大海裡那樣概念的消失。那份遺忘如此珍貴,且不可思議,直到許久以後,時間漸漸積累出傷口,才意識到滿身傷痕,然後那條_ㄇ_的線又再度浮出,並且開始口中喃喃因為差異始終存在。
  我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沈默在我們彼此之間拉扯,可是這是份非常令我開心,澄澈如野間溪流的沈默。不對話,卻能感受到時間的溫度。我總是可以感覺到我們彼此之間,時間的流動速度非常不同,好像所有的一切接近他的時候都變得緩慢,天文學家似乎以奇點來解釋這樣的現象,我想我會因此感覺到安心,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他的存在將早晨至正午的時光完全的靜止了,因為沒有過去和未來,因為時間變成海,而我是孤島。

  那邊的水果我吃不完,拜託你吃一點吧。

  躺在屋簷下的竹蓆椅上時,熱風使我的話聽起來過分黏膩,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話語在冬天和夏天的聲調有著些許不同,而這絕非適合夏天的口吻。我指著一旁放在玄關桌上,塑膠袋放在保鮮盒裡切好的水果。來不及泡過鹽水的蘋果。
  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明白他的情緒。他轉過身子將保鮮盒打開,放在鐵凳上,拿了一片蘋果,小心翼翼的咬了起來。有些氧化而顯得倦怠的蘋果氣味,飄散開來。前方是翠綠的秧田,在往後的日子裡會成為一片麥色,整個天空都飛舞著稻穀,捲起的一陣陣風將他們吹到更遠的地方。難以具體想像時間的運轉,除非仰賴太陽與月亮,否則就是冰冷的數字和繞著軸奔跑的指針。
  有時候,我們不待在半戶外的空間,而躲進房間內,木地板大通舖,如今只有我一個人的床被,我會偷偷開啟冷氣,聽著沈重的運轉聲,我們躺在那床棉被上,從看著天空、電線桿、秧田與群鳥改成看著天花板、吊扇和燈泡發呆。
  某日,他又注視著我從清晨的夢掙扎而起,我還睜不開眼睛,看見他端坐在一旁,不禁也感到一絲壓力。他沒有特別多說什麼話,看我醒了,則將擺在他身旁的竹籃推到我的面前。他說,想了想,還是覺得交付給我比較對。大概是爺爺交給他的東西吧。我問他,是要給爺爺比較好嗎?但他搖搖頭,只是淺淺的笑著。太過慎重,使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將那籃子放在房間的角落。
  同樣是那天,他罕見的待過了正午,我第一次與他共享傍晚,神奇的是,畫面從此清朗了起來,一切變得具體。遠方的夕陽向著此方緩緩灼燒似的靠攏,印象過於深刻,感覺自己好像花了一世紀那麼冗長的時間去記憶那一片景象。這種時候,我總會思考何謂永恆,分不出流動的時間,時間像是靜止一切的拼貼。回到過往,總是那麼容易,一縷炊煙,一絲氣息,相似的陰影和斑斕,把人的靈魂往前帶,可是,所有的當下都難以想像未來的變動。
  我用奶油煎了吐司,並多煎了一份給他作為晚餐,看著他的進食,讓我十分滿足,他咀嚼得非常緩慢,那天晚上在夜市也是如此,好像在品嚐什麼人間美味似的,可是那就是普通的台式熱狗和煎吐司。
  他發現我在盯著他,而抬頭看了下我,我假裝移開視線,去看著餐桌布上的花紋,上頭的玫瑰花瓣有三、四、五⋯⋯。我數著無聊的數。

  我太安靜了,很無聊?
  啊?沒有這回事。

  我想了下。

  一個人待在這裡,更無聊。想看的漫畫都看完了,動畫和各種劇也愈看愈無聊,遊戲會玩到恍神,朋友都待在台北找樂子。
  
  是喔。

  他又淺淺的笑了起來,垂下眼神,纖長的睫毛篩得白熾燈的光變得更加纖細,生冷的陰影在肌膚上飄移,從黑眼圈的淡印上看到了夜晚走過的痕跡。我想要發出聲音,繼續說話,以消除這種迎面而來的尷尬感。

  爺爺現在狀態好像更糟了。可是,我比較擔心我媽會生病,她根本沒在睡啊。
  這的確是值得擔心。
  我跟她說和她交換,讓她先回來休息一下,她就開始哭天喊地,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是她爸嘛。

  他沒有再回話,並沈默了下來,那天直到睡前,我們沒有再對話,我們坐在客廳裡,等著夜幕降臨,電視上的新聞播報輪了一遍又一遍,公路上的追撞事件,某政治人物的偷腥,破解某個流傳已久的謠言,直到真的膩了,我們才將電視關掉。在看電視的時候,我恍惚的進入了淺眠,感覺到了他的視線,令我安慰又懷念。那天在夜晚的道別,我送他走到路口的第二個路燈下,群蛾聚集在燈光光暈處,我不禁好奇,在路燈還沒誕生的年代,或是沒有火的一片荒地,蛾是怎麼過著生活的呢,趨光性是什麼必要的生存技能嗎?撲火和撲向路燈的光暈這兩者之間又有什麼差異呢?
       
  竹籃裡是一堆民國五零年代到八零年代的剪報。我耐不住性子,偷偷翻開後發現,報紙上頭的內容都是一些畸零又邊緣的小事,某本地圖集的出版,合歡山滑雪課程宣傳,某個校園的百年老樹,某年的大浪景觀之類。看不出關聯,也根本沒有關聯,我可以想像大概是爺爺或者誰,將這些事件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情境。剪刀的刀鋒滑過薄薄的影印紙,在書房內刮出了聲響。在想像裡,那個人的背影非常模糊。我將這些剪報按照時間序列排好,再放回原先的竹籃裡。
  隔日,醒來時,他並不坐在我的身旁,這樣的早晨令我重新認識何謂陌生。我披著外套,晃眼看了下房間,一切如故。我走到客廳和餐廳,他不在這個家的任何地方,以為他理所當然會每天都來,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他可能是爺爺的忘年之交,我總是有種自己在盜竊他人朋友的感覺。每當我試圖靠近一些些,或是猜測得更多一些些,他就會逃跑消失,讓我忍不住覺得難過。吃過早餐,讀了學校派發的作業,我又切了一小盤西瓜,躺在後門外的廊下。 看著過分藍的天空,很多事情透過科學得到了解釋,我們明白那樣的藍來自哪裡,可是,當我盯著天空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好深好深啊,為什麼會有這麼清澈又深不見底的藍天呢?
       
  抱歉。

  他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一旁,我急忙起身轉頭,看見了熟悉的單薄身影,正低著頭。並罕見的嘆了一口氣。然後更靠近了我一些。他仍然看起來一點也不慌張,好像什麼事情都沒辦法嚇到他似的,就算突然天災人禍降臨在他身上,他可能也毫無痛感吧?讓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根據什麼而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時間管理失誤。
  喔⋯⋯是喔。

  放在一旁的手機的聊天軟體不斷閃過,可我根本沒有心思在意。
  他唸出了我的名字,很悅耳的聲音,然後跟我說起了更無關緊要的那些生活細節,比如太陽愈來愈近似的,整個夏天好炎熱,不太會使用電腦,也不明白怎麼利用網路與他人交流,不會注音拼法,對文字的概念十分模糊,可以理解文字的形象,但是很難將他們和聲音連結在一起。但你的名字有那麼一點不同。他說,是我十分熟悉的音節,彷彿這些聲音一直藏在口舌裡,等待發出聲音。

  他說了太多的話,讓我恍惚。

  想念某個冬天,那時候,亞熱帶的冬天仍然很冷,但我偶爾會回想起更久之前,十七世紀的年代,漂泊在船上的人看見了翠綠的島,沙灘躺臥在荒郊蔓草旁,沙還是白的沙,沒有任何雜質。海更靠近,然後淤積成地,再因為海面上漲,地又被淹過。我能想像,雪融退了線,然後再長上山頭的樣子,雖然這大概只是一種無聊的猜測。
  我發現這一切很難凝縮成什麼,所以我曾經很努力學會了吉他,並嘗試唱歌,雖然後來還是被打了一頓阻止,但更後來我發現,其實我根本不需要做什麼,因為有沒有我的參與,其實沒有具體性的差異。你知道嗎⋯⋯這讓人感覺很失落,但是又同時得到安慰。
  
  我打了岔,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不知為何,我並不想再聽他繼續講下去。吉他?所以你會彈吉他嗎?為了要中斷句子,所以提出了並不重要的問題。

  我只會撥弦,像這樣。
       
  他做出了動作,輕柔的指尖輕撩了空氣的絲線。彷彿那裡真的有一把吉他似的,並開始沈醉其中,但我理所當然的聽不見樂曲。當他動作做完後,他很自然而然的拿起了一旁切好的西瓜,一小口一小口地將那鬆軟且脆的紅色果肉給吞下肚。
       
  我感覺我們更加靠近,這件事情令我感到興奮,清澈乾淨的他的眼底,會映出我的模樣,像是終於注意到他的行為有多麼奇妙似的,他無意識的撫摸我的頭髮的時候,會突然停頓下來。然後,再假裝沒事,彷彿那只是一個習慣似的繼續。

  其實,我漸漸想不起來我是誰了。
       
  他向我吐露,過於老梗的關係,我皺起了眉。看起來大概是滿臉不屑的樣子。但他沒有管我的表情。

  我想你一定知道我是誰。
  我才不知道呢。而且這跟我沒有關係。

  我早早就把手機裡的聊天軟體關上靜音,好幾天沒有去閱讀,雖然電話會直接打過來,但我也都迴避不接,所以問題就像沒發生過似的,這樣的麻痺令人上癮。我懷疑自己根本就不在意母親的抱怨與訴苦。
  他不再「回家」了,好像這裡本來就是他家似的,我們一同作息,天一暗就躺在地鋪上,等窗外的涼風或冷氣的冷風吹來,沈入夜夢。鳥鳴啁啾之際,再從那深井爬起,重見天日,睡眠因此總是令我恐懼。我替他準備我那無聊的早餐和晚餐,中間只吃過多的水果果腹。電視新聞或報紙,後來我拿出了那個竹籃出來。
       
  這是什麼?

  他這樣問到。原來他已經忘了嗎?我想,我只好說:大概是爺爺的收藏吧。然後,我們就一起打開來看,並且驚訝五十年前的人們在意的事情,和當今沒有什麼不同,之類的無聊瑣事。

  有時候,他會邀請我去大圳旁的堤上散步,他走左側,我走右側,田旁的水溝裡叢生雜草,拖鞋鞋底刮過塵土,有時候會有蜻蜓經過他的身旁,節肢昆蟲的翼翅篩過了散落的畫面,邊緣閃閃發光,風吹得寧靜。去做些什麼吧?他每一個行為和動作,好像都在這樣和我說著,可我們還是散漫,使我感覺唐突。
  回去的路上,他牽上了我的手,雖然有著厚繭的感觸,卻非常細緻的一雙手,他握緊了一下,有微微的手汗滲出。我緊張的任由他牽著我回去,我想問他:你要帶我去哪裡?
  如果我這麼問了,他可能又會開始很長一段的故事,我不禁開始幻想。

  我要帶你去我也不知道的地方。那是這個宇宙工廠在生產時間時,所產生的瑕疵,生產時間的時候不得不產出空間,瑕疵就是那些被堆積在工廠的角落的空白的房間。房間內有時候下著大雪,有時候有灼燒著大地的烈陽,木麻黃林裡,我們將踩在沙地上,離那一切如此靠近,卻又如此遙遠。
       
  但當我真的這麼問了,他僅只是回答著我:回家。
       
  回家是指我這段日子耗費精神運轉的那幢房子嗎?玻璃窗面水痕疊上水痕,因為外面有鐵窗,所以搆不到也擦不了。

  為了要去付清水費和瓦斯費,我會走上幾十分鐘到市區的便利商店,職員問我是從哪裡來的,我跟他說了房子的地址,他歎氣並點頭告訴我:辛苦了。我沒有任何感受,因為所有事情都被無限撚長。
  商店內的音樂傳來了過時的中文流行情歌,職員邊幫我輸入序號,邊開心地哼著樂曲,時間短暫的暫停了,但很快地又運作起來。
  我發現我的世界的一切都是拼貼,我必須耗費精力將這些畫面像剪報紀錄一樣好好的將這些攝影畫面與文字貼齊排好。運轉的邏輯,移動過於緩慢。結果拼貼起來的東西,看起來就荒唐無比。真是困難啊。我與他分享我的苦惱,但他毫不在意。理所當然。
       
  某個深夜,我們彼此撫摸彼此的臉頰,有著陽光曬過的痕跡,緩慢的藏在肌膚下輕輕的灼燒。我們慎重地珍惜著那終於靜止的片刻,我能想像月亮從此就掛在同一個地方,指針再也不繞著軸之類的畫面。這裡是哪裡?我不禁困惑起來,他呼出氣息,並有意識地順著我的髮絲梳開。

  別焦慮,什麼也沒發生。

  這樣一句話,令我感到安心。

  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我聽見外頭的引擎聲。是誰來了嗎?我第一時間這樣想著,卻看見他跨坐在停靠在房子旁空地的老舊的機車上頭,正在發動引擎,揚起的聲音與熱煙散落一地。我愣著看他。
       
  我找到了鑰匙。

  他說,然後機車終於發動了起來。我回到房間裡,翻箱倒櫃試圖找到安全帽,最後卻只找到兒童使用的自行車的安全帽,這應該能湊合著用吧。這樣想著,然後坐上了他的後座。反正我們沒有要去哪裡。這樣想著。
  可是,我們一路向南,跨過了正午,下午,和晚上。身體的痠痛感不斷蔓延,我問他:我們要去哪裡呀?他沒有回答我,而只是疾駛,忽然感覺陌生了起來,儘管我於他而言確實陌生,那段相處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虛構。
  在某個國道的交流道口附近,他終於停了下來。從省道看過去,稻田就像夜海一樣,國道上的點點路燈像是排列整齊的星星,那些車流是一條條劃過的流星,我們許願,許願不斷有流星的抵達。我們穿過涵洞,引擎聲散落在我們的路徑上。
  我們到達了更南邊的城市,靠近了還在營業的地瓜球攤販,買了一包地瓜球,他一顆,我一顆,站在路旁就這樣默默吃完。我們什麼話也不說了,異常寧靜又莊嚴的氣氛,竟然讓我感動得想哭,真不明白自己怎麼了,我想起某些動物會自己一人埋葬自己的屍體,我總覺得他在做類似的事情,只是,他帶上了我,像是要我目睹似的。我覺得自己的想像太過飄忽又遙遠,要自己停止,可是還是不斷猜想。
  我們穿過沙灘上的木麻黃林,並緩慢的走向海,深夜裡的沙地反照著月光,木麻黃葉散落一地。
  他牽上了我的手,我看向深夜裡的海捲起了泛著白光的浪花。流光起落,融進了整個視野,天和海的界線那樣模糊,我想停下身子,好好看下一波的浪潮,可他還是不斷平行著海走著。他的手是那麼的冰冷,使我不得不懷疑陽光存在的可能性。

  來了。
  我說,我有著滂薄的預感,他聽見我的聲音,終於放慢了腳步,可還是往前。好像那裡有燈塔似的,我想起棄置在沙灘上的某座燈塔,馬鞍藤躺在那片沙地上,夏天的銀河會在那裡流瀉,所有人都能躺進星星的溫度裡。

  分辨海與天,喪失了意義。我漸漸想不起來,自己的糾結是什麼,融合好像是一件過於簡單的事情,泛著白光的浪花,將深夜的天吞噬了深夜的海。像是夢裡的景象,這一切都自然而然又無所謂。而我在彼時深刻的感受到,自己會一再地返回此處,那一瞬間,他所存在的此處成了我的眷戀之地。

  「小海?」他回過頭來,齧咬著我的名字,用著即使是深夜裡也依然炯炯的眼光看著我。我低下頭,僅管這樣的夜裡,我看不清他的臉,他也看不清我的臉。我任由他繼續牽著我。也不管要走到何處,遙遠、寧靜又沒有邊界的時間縫隙裡,所有事情及話語都在其中漂流。

鳳凰樹文學獎48屆/如霧如薄紗

  。此作在此處僅作發表之用

  離去前,我瞥了一眼上一次設計所遺留下來的模型。白色封釦上頭有著紙張細緻的肌理,牆垣的地方沒有切割得好,鐵絲黏得有些歪斜,保麗龍膠的膠痕難以撕除。保麗龍膠是個好工具,能夠很輕易而快速的將二者膠合。如果是異材質,且必須抗衡地心引力,我們會改用三秒膠,三秒膠有分液狀和膠狀,為了要製作綁鋼筋的模型,我曾經大量使用過,常常不小心碰到手,指腹彼此之間緊密的黏在一起,會有一些些疼,感受到這個膠狀物正在溶解我的身體,而想要將他與另外一樣事物融合。

  我時常感覺自己被消磨,被這個地方溶解,一些閃亮而敏捷的思想,被分門別類的安置,靈光一閃的動念,被我束之高閣,有時回想從前的放縱的事蹟,便會嘲諷自己的不成熟。三秒膠碰到手指的問題,可以輕易地用熱水解決,過熱之後,化學機制就不再成立,而我也能不再疼痛,獲得自由。但建築系於我的破壞關係,並不可逆。被磨製得光滑的地方,難以再變成毫無邏輯而只有情感的柔軟。

  我並不會為此感到不滿或者憂傷。

  清晨會擁抱我,一日之中最易感脆弱的時節。光尚未完全抵達此處,薄霧瀰漫街巷之中,彷彿身處異世,時間流淌得極為緩慢,城市呼呵著氣,準備運轉。但一切都還安靜得令人恍惚。

  我總是在即將來臨的清晨中騎著腳踏車哭喪著臉、胃部因徹夜未眠而翻攪疼痛地騎回宿舍。穿過榕樹樹梢的淺淺的光,融化在薄霧之中,而我也跟著隨之消融,存在變得稀薄。

  清晨慣常的長相,被我日日撫摸,模型永遠有光打著,那麼精緻而漂亮的設計,短暫的消耗,安靜的駐守,等待學期的結束被回收。我不會那麼快的放棄那些圖和模型,總覺得像是生了孩子,沒辦法拋棄,但久了之後看得生厭,我也就放棄這樣矯揉造作的思想。

  這是一場無心的長途跋涉,其實沒有太多的時間拿來思考,除了一些尖叫和恐慌。夜半裡,教室的燈還亮著,冬天時會有校園內的動物跑來取暖,大廳裡睡著三三兩兩的狗。偶爾會有人愜意地刷琴,即使A1圖紙仍然空無一物。系館從來就不關燈,也不關門,附近鄰居也常常來此處遛狗,順便來飲水機裝水帶回家。Wi-fi時常不靈驗,樓梯間的影印機時常吃紙,附近的影印店週日公休,我們必須精密計算圖紙要在何時之前完成,我們很快就學到完成一個設計並不能夠只靠自己,總是要依靠他人,出了學校之後更是如此。

  所以必須要很親密的接合,淘換掉身體內部的零件,可能每個系所都是這樣子,我不知道,他要我們變成他們所能夠使用的器具,以為這整個屬於他們的世界盡心盡力。那段日子裡,我忘記怎麼寫字、說話,只能畫圖,沒有紙筆,同學們之間無法討論,思想全部圖像化,難產文字,有時,我太過敏感,懷疑同學乃至老師都在鄙視著文字,文字的功用性太強烈,以至於文學甚至擺不進藝術類別。

  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他功用性不那麼強烈,因為人類似乎只是為了感覺而活。快樂,憂傷或者憤怒,但要是感覺。然後,感覺蔓延出了記憶,逐漸滿溢。

  作息被搗亂的緣故,我喜歡上了電影院的午夜場,在還沒有機車的時候,總是騎著腳踏車從成功大學勝利校區騎到西門路上的新光三越,或中華路上的南紡或國賓。朦朧月光的半夜,只剩下一些星斗,閃爍的黃燈,我們飆速騎車,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

  市區看得見星星。新聞說台南空氣很差,可是也許是光害沒那麼嚴重,星空總是很清晰,但還是只會認獵戶座。然後,我想著總有一天我要去國聖燈塔看銀河。某處有著看得見銀河的地方,這件事情十足安慰我。

  腳踏車是我三年的夥伴,但我一年就換一台,總是那麼恰好,隔了一年就被偷,一開始是銀色,後來是藍色,再後來又是銀色的車。同學們之間最常去的美術社在長榮路上,總是疲憊地在長榮路與系館之間往復。但我們喜歡走勝利路上的巷子,途經長榮女中長長的圍牆。台南有很多這樣的小巷子,二師兄說台南騎車不停,這是真的,因為太多過去保留至今的巷弄,腦內漸漸長出一張「如何避開紅綠燈的地圖」。糾纏而複雜的體系,並沒有因為市區改正而消滅。這是個頑強的地方,不息的生命綻放著,很容易被感染,最後長成了這個樣子,就連「中正路」這樣的路名,都開始能夠訕笑的欣賞。

  為了做報告,做設計,我們遊走在這個城市裡頭,半夜到頂樓的曬衣場,看著中西區明滅的光火,我總感受到溫柔的震撼。想著鐵路地下化之後,那煩人的平交道也會隨之消逝,壽陸橋也不知會何去何從,不禁有一絲感傷。有時我懷疑,這感傷是無用的,這個城市需要變化,所以設計題目要我們思考,可能可以怎麼變化,但這很困難,因為知道得愈多,就愈難取捨。我對於自己要做的事情感到更加戰戰兢兢,並深切感受到自己的選擇會影響多少事情,因而恐慌。

  我們做了一顆又一顆,台南市區的縮尺模型,每一個組別分別用了不同的材質切割出那些完美而不合現實的台南街巷。彷彿我們是上帝,俯視著這個古老的城,接著開始自大的比劃,無論如何都逃不掉那種自以為是的氛圍,試圖想要逃的時候,我被捉住了。接著,我假裝遺忘自己曾經怎麼想事情,也駕輕就熟的開始在那些地圖上劃下。矛盾從內部逐漸生長。街巷既是一條無關緊要的線,可以輕易被驅除,亦是記憶瀰漫之路。何時該割捨,何時該保留,我們需要理由,但歸根究底,那些理由無不荒唐,總是感受。這些故事足夠說服人,一切就合理了,沒有什麼不可能。因為我們懷念那些時光,所以不得不保留,因為我們希望向前,所以必須要剷除,到頭來都是同一件事情,因為一點情緒的心念,承認吧,我們是情緒的動物,我總是聽見聲音這麼告訴我,即使試圖偽裝著自己,我們依舊無能去反駁。

  我們在模型上打光,拍攝著模型,模擬建築在城市裡的情景,然後有人拿著手電筒模擬著光的行進。沿著遠方太陽的軌跡,從地平線再到城市的正上空,然後墜落,一日又這樣緩慢的過去了,時間一輪輪收藏,被安置在某處,等待回憶的時候再取出。但泰半部分的時間,都被我棄置,而我存在在那個模型裡,成為1/50或1/200的空虛的小人,在晝夜之間穿梭,我奔跑,看不見另一人,寂寞從而湧起,慌張孕育而生。我分不清楚哪些是我的想像,而哪些又是真實的經歷,過去與未來的疆界被不斷的預想與思考給模糊。

  這一切僅只是變得更混沌而已。那些清晨日子的記憶已和這座城市相融。我和建築相融,然後是建築與城市,接著是城市與我的記憶。

2019年8月19日 星期一

熱燙之水


  日出在我們身後。我們向著西邊急駛,凌晨的陽光還滯留在邊陲地帶,南方島嶼的冬天只在起風的時候,有冬天的冷,其餘時間像是遙遠北國的夏日,我們在那裡看過雪,雪掉落進入了大海,浪花捲起雪,拍打上了岸邊,一叢叢純白的雪之泡沫被棄置在沙灘上。南方沒有雪,只有一大片污濁黝黑的沙灘,夏天時窩藏著熱氣,冬天的海灘則無論何處,總是無人。分不清楚霧與霾的差異,陽光離去得極快,對於時間的想像散落碎裂。南方的冬天。

  紅綠燈閃著黃光,整片城市尚未甦醒,我們沿著運河,擺脫掉舊城區,向著高樓群和更平坦的地方前去,我對這條路無比熟悉,某年夏天的時候,我在安平的事務所實習,每天都在精緻的院落裡切著純白的模型,在那些模型上插上乾燥花,那時候我還不大能真的讀懂平面圖,總是看著圖發愣,然後等待指示。那時候,我必須在六點多的時候起床,騎著我的二手腳踏車,從火車站騎到安平的重畫區。那是同一條路,但因為坐在機車上,我所能夠看到的東西迥然不同,騎著腳踏車的時候,很難不去注意路邊的野花野草,當速度變成機車的時候,我被迫觀察到更遠的地方,然後,風聲阻撓我的思緒。

  在這樣的時間點裡,大路上依然有正常運轉的交通號誌。我們停了下來,感受冰涼的氣息在臉頰上匍匐。控制著龍頭的她,低聲呢喃,我聽不清楚,要她說大聲一些:「我是說好冷啦!」,我將雙手從後方的手把移到她的腰側問:「這樣呢?」,然後,我聽見她的笑聲。

  運河散發著腥味,視野變得愈來愈廣闊,許多雜草蔓生的荒地出現在我們所經之道的一旁,瀝青在被鋪上的那天緩緩的發熱,如今都已崩裂,卻無人修補。不被期待的盎然綠意則彎腰探頭探腦。記憶彼此雜交,視覺和情緒在記憶的異地裡交媾,景致慢慢變得疼痛。我抱得更緊了些,像是要把她勒緊。我希望她能相信我。

  不禁期待起來,冬日正午盛大的陽光,在我們身上緩緩發燙,驅除失眠的蟲。沙灘上,無人,海不那樣乾淨,遠方霧氣濛朧,但令人感到安心,可以真正的沉沉睡去。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看見她睡在我的身側。胸腔緩慢的膨脹然後塌陷,薄唇微張,稀疏但時髦的前綴瀏海髮尾,看起來有些乾澀,臉頰上的小雀斑,耳廓上則種滿一排耳飾,金屬環和珍珠並列在一起。她染成奶白色的的長髮浸入了沙,襯得黑沙更黑了。我喜歡她總是穿著黑色的棉質襯衫和海灘褲,露出光裸彷如白瓷的小腿。如果我是蚊子,肯定捨不得吸吮這樣乾淨的肌膚。

  我們撫摸彼此相似的輪廓,偶爾也因此感到厭煩。在類似的正午時間,我一人在樹影重重的那條路上失魂落魄的晃悠,對面的街巷賣著包子和椪餅,遠一些有我們很常去吃的軟骨飯。夏日炎炎,那人拍了我的肩,我回頭,對方想必看見我哭喪的臉。我看著那人,想了許久,從記憶之湖中撈了出來他的面容,但我呼喚不出名字,然後,他說:「我沒有名字。」像是將寶特瓶忘在某處了一樣的神情。我曾經夢見我們一起去了一間電影院,當屏幕的光打在我們的臉上的時候,他的手摸上了我的手。夢中的我,不知為何拿起我愛用的OLFO美工刀,往他的腹部抽插過去。血汩汩流出,先是血泊,然後成湖,成海。淹沒了整個電影院的人,包含我,大家都沒有逃跑,我在血海之中邊哭邊游泳,想要找到可以換氣的地方。我沒有把這個夢告訴其他人。但我悄悄地把它畫成一幅畫,放進我的作品集之中。我其實搞不清楚,他最後到底怎麼了,我想我是殺不了他的,我沒看清楚那之後他的臉龐。當我在這樣的夏日看見他的時候,我無來由的覺得懷念。

  我帶他回家。他比想像中還要輕,還要脆弱,審視起他的面容,他的眼睛總像沒有聚焦似的,我問不出口「你還活著嗎?」這種話。陽台上被我擱置著過於老舊的電腦及有些枯黃的盆栽,他們被關在鐵窗之中。窗外陳舊的風景被切割得乾淨利落,對面大樓大小不一的冷氣外機錯落而置,粉色磁磚貼滿了整片水泥,然後隨著年久失修掉落。他在說完那句話之後,他倒在了路上,我驚慌失措,路上的行人們卻都沒發現似的,我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背起了他,走到我的機車前。

  手機鈴聲響起,我接起,是她粘膩的聲音,我熟悉而在其中繾綣過久的嗓音:「你在哪?」

  我說我在家,無所事事。本來應該要做點正事,去拍照紀錄沿街景象,當作設計的材料,但後來不知怎的,拍一拍就失魂了,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陰暗的閣樓角落裡,好像有誰發著高燒,德米安從窗外經過,把槍丟出去,陽光很濃,那幅圖畫被雨洗去,沒有景象,沒有景象,沒有景象。諸如此類,我叨唸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又失神了,沈默漲起了潮,我在被滅頂之前喊了好幾聲抱歉。我知道她有聽懂。她阻止我的抱歉。

  「這沒什麼好抱歉的。」她這麼說。

  我們後來聊到了別的事情,約好了之後的哪一天要一起去哪裡玩,我們想要去有稻浪的地方,看片片田地的收成,漫天漫地的穀屑在風中飄散,吸進我們的肺裡,細緻的在圖紙上畫出切割田埂的線,在粗細之間切換,荒涼之地變得更加碎裂。收割的器械很巨大,我們無法估量,也無法想像他們的尺寸,延展起來,巨大的翼翅將那些稻穀都掃進儲藏室之內。我們遙望著那宛如怪獸般的器械,討論著那是拿來做些什麼的,並且解構他的功能性。如果我們真的去了的話,我們會知道他不過就是起重機的大小而已,一個人關在那狹小的操控室裡,控制著不屬於他的機器。機器聽著指令,然後移動。然後重複著他那一輩子不變的路徑,他的世界只有那一畝田地。

  實在是太小了。所以我買了機車。她跟我說過鹽水溪比安平的海還要藍。我不相信,所以我騎車到了那裡,看到荒廢的校地,以及憂愁的、緩緩行進的鹽水溪,光在其上顯得極輕,因為那片水的藍,乾淨而沉重的流入大海,像沒有遺憾似的莊雅。我想跳河。我想知道那樣乾淨的顏色,是否會染上我,我想知道那片輕薄的光,是否能夠照亮我的內側,將我的意識展露無遺。我希望那些光匍匐進入我的世界。我想要被侵蝕。我想要有人將我從石頭洗成沙。

  沙。她撈起黑沙,那些沙從她的指縫之中流瀉而出。她醒了。我不再注視著她,以避免對到眼睛,而看向海。我想要記憶下這樣的景象。我希望這份記憶不會泛黃,我希望他能夠超越時間。但時間是不可能被超越的,時間並不像流動的河,而更接近一棟無聊的密閉建築,沒有窗戶。當我們不仰賴陽光和月亮的時候,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並且消失,連帶的記憶也變成糨糊,直線排序得不到解答。

  她看向海,然後轉過來,那份視線灼燒著我,我感受到她看著我,彷彿我現在全身赤裸地躺在沙灘上,她輕撫我的肩頸,幫我按摩,那些觸摸像是冰原地帶的苔蘚,在春日裡的生長。陽光塌陷,我們之間充滿著皺褶。烈日正午和清晨的沙灘似乎是不同地方,如同我們彼此有著不同溫度,我們在不同的宇宙之中。即使如此相似了。她摸上我的腰側,我不怕癢,所以沒有什麼反應。她撐起身子,更靠近了一些,撥開我的瀏海,在額頭上留下了輕輕的一個吻。

  很燙的吻。有著海水的溫度。

  我也想過,是不是該把這個人放到海裡,任海水泡軟他的身體,使之腫脹,洋流帶著它到全世界晃蕩,以此來迴避我可能要遭受到的各方責難。但當他醒過來,而我看見他眼神的陰影之後,我就不敢那樣做了。他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記得,甚至連自己為何來到這南方城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他似乎還有搭著火車的記憶。窗外的田地連綿一片,遠方有著工廠排煙,寂寞而失去名字的大地,被剝奪而不知道被什麼剝奪的普通命運。他喃喃自語了起來。

  他有著漂亮而狹長的眼睛。眼睫毛根根分明,我想幫他上妝,我想要在他的眼皮上,畫上鮮艷紅色的眼影。在眨著眼睛過了幾秒之後,他又朦朧睡去。

  我跨坐到他身上,他還在夢境之中呻吟,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作息日夜顛倒,我總是搞不清楚我是在何時上班、下班的,自由了的我,反而喪失了控制自己的方法。我飄移得像是失去靈魂。窗外的黑夜並不能透露任何訊息給我,白日偶爾也會天昏得像是深夜,烏雲滿布,方向感以及對世界的掌握理解,很輕易得就碎裂、崩解了。我整日活在這樣的恍惚之中。當她發現我喘不過氣的時候,她總是會抱住我,輕拍著我的背安撫,沒什麼事情唷,這樣說著。

  理性與情緒並不恆常維持著平衡,我是一部快要壞掉的器械,零件經常磨損。她寫了一首詩,有著綿密的寂寞,我看了很是難過,說:「不是有我嗎?」,她笑了笑說道,我不寂寞啊。那是詩裡的我寂寞著,那又不是我。這些詞語貫穿了她的靈魂,情緒不過是媒介的其中一個類別。

  如果我擁有日正當中看向陽光的勇氣,這些事物也許不會遠離得我那樣快。我想起她的眉眼,想到沙灘上的種種,海風變得愈來愈大,海浪有著不同的方向。

  我跨坐在他的身上,低頭下來,他真的是人哪。我這樣想著。他驚醒,意識到我壓在他身上之後,他掙扎了起來。我阻止他的掙扎,將自己的唇覆了上去。我想起第一次和她的親吻,也是這樣的姿勢,滾燙的記憶灼燒著我的胸腔,讓我的整個身子暖了起來,在夏日之中的冷氣房中。嘴唇乾燥而生澀,舌頭則有濕潤的觸感。整個吻有著空氣潮熱而發酵的味道。並沒有什麼差異,我分辨不出來不同的人的唇舌有什麼具體差異,如果將行為或舉止從一個人身上剝落下來,甚至將情緒給拆撤,那麼會有什麼不同之處?他愣住的同時,我移開了身子,去廚房拿了杯水給他。

  他坐起身子,盯著我給他的那杯水,遲遲不敢喝下去,大概在擔憂我加了什麼東西進去,我朝他瞄了一眼。他悶著將它一口喝掉。

  我掛斷她又打過來的電話。並且開始編織將要對她說的話語,比如,我累了,南國的夏天好熱,我討厭一再反覆地去海邊,我看西邊看膩了。我想要更不同的景致,我想離開。她會說,那我們一起離開。想要離開的話隨時都能走,她催了催油門。移動不是問題,但是我們沒有目的地。因為都可以。看過一本書說道:「如果你不知道你要去哪裡,那麼你在哪裡一點都不重要。」是這樣嗎?

  你不接嗎?他這麼問我,我這才仔細聆聽,發覺他的聲音和我們的迥然不同。我很久沒有聽到那樣乾淨的男性嗓音。清澈無比,像是鹽水溪的色澤,畫作一樣的青藍。他的話語有著很淡的涼爽,好像這世界一切都與他無關。我嫉惡他的離群,此時,那種遙遠的渴望再度喚醒我。

  我們度過了一個充滿冬日日光的午後。她的頭髮曾經不那樣淺,好似是陽光曬褪了。像是置放在汽車前窗下的加油站衛生紙,原先是藍色卻漸漸染上淺橘色。額頭上輕輕的吻令我眷戀不已,我試圖去回想關於我和她的海。


  薄薄的海平面。我在那之下,看著太陽光如何照射著海的波紋,海的陰影隨著浪的晃動,在清澈的海中飄移。好安靜。就像這樣,我總是忘記靈魂的歸所。身處黑暗之處,我看不見彼此的面容,聲音變得遙遠,我以為我只剩下聲音和思想,視覺被剝奪了。我們走不開,也不能走開。這種恐懼扼殺我的情緒。我變得只能吐露出一些碎語,跟著那份漆黑愈來愈深。後來我們走出了那棟建築物,世界在我們眼前展露他光明磊落的路。我看著他,心裡想起了一些令自己感到不安,但同時雀躍的事情,我想著自己是不是也能夠解脫呢。那些揣想像是熔岩,將我原先的善良緩慢的摧毀。

  我在那之下,然後,從海上醒來。那夜星光躺在她漂浮的身軀上,尋找著陰影。然後在隱密之處所,孕育著潮濕。視線有著美麗而璀璨的光澤,我試圖學會聆聽。不能再作夢了,我起身。將社群軟體中,最私密的那個帳號,所發的文全部刪掉。說起話來的時候,我總是很恐懼自己的發言,那些全部都離開我離開得太快。

  我期待一場大雨。我要跟他一起出門。我將他移到我的床上,躺在窄小的沙發上,對他來說不太舒服。我邊拖著他邊抱著他,將他推到我的床鋪之前,我在那上面噴灑了橘果味的香氛。房內,有著鐵窗欄杆的窗子窄小。與鄰棟的間距勉強維持最低標準,偶爾,日光還是能夠灑進來,我有時候會在那片窗下蹲踞著,將整個背脊貼上冰涼的白色牆面。感受這棟建築物緩慢的灼燒著,積藏著一整天的熱氣。坐在那處等待的時候,我可以感受到時光變得混沌的事實。這是一份想像。關於時與時之間的計算。七點,什麼是七點呢?為什麼是此時醒來呢?我需要更具體的理由,比如陽光躺進我的眼簾之類。喚醒我的不是鬧鈴聲響,而是繾綣其中的陽光。這樣的經驗很稀少,我感覺像在淘金。

  他總是醒了,然後又睡,吃得很少,但是體態恆常維持。我想起我跟她提到的一個關於設計的浮想,我們想著如果是鬼住的房子,那麼會長什麼樣子呢?鬼也有生活嗎?我們需要描繪那份生活,才能夠開始設計,我們在一大片紙張上躺著作畫,「所有的一切都只需要一份構架。」她說,然後畫了一張沒有椅墊的椅子:「因為,鬼的生活是假裝有過生活。僅只需要那個框架,就足夠了。」

  「那麼,這些材料也都不需要了。」我擦掉我畫的透視圖,重新仔細地描繪了僅只有結構的屋子:「這棟建築物不是空殼,他沒有要隱藏自己空虛的事實。」

  「但是,地基還是存在。」她著手潦草的畫著剖面圖:「而且,非常非常深,如同他的生活是多餘的一樣,這些基礎也是多餘的,這是累贅。」

  當她說「這是累贅」時,我總感覺她瞥眼看了我。
           
  我們並不同住在一個房子裡,我已經忘記那些緣由,但大概很是無聊,諸如恐懼解釋的麻煩,以及必須得要強加附會點什麼的頹喪感。日子離我們很遙遠,學生時代,作息紊亂,在嫁接到社會的時候,則像是忘記扭緊發條、忘記核對卡榫,這身鬆垮的身子,突然就要面對那鬆垮,而只在時間準確的工作。她走了進來,嗅聞了一下。這是她暌違一週來到我的住處,她騎著她那台溫馴的機車來。她丟下了背包,然後躺坐到沙發上,開始盯著我。我感到心虛而不好意思,不自覺低下了頭,但隨即意識到這份低頭代表的意思,而假裝自己只是看著磁磚的縫隙。然後低下身子撚起一小塊髒污,丟到一旁的垃圾桶。

  「讓我抱妳,好嗎?」她突如其來地說了這句話,然後張開了臂膀。怔忪不安地走了過去,細胞彼此的撞擊似乎絞碎了我的組織似的,我懷念那份擁抱。

  我模擬著她對我做過的一切,對著他重來了一次。他像是會呼吸,但任我擺佈的娃娃。在我吻了他而他喝了那杯水那之後,我的一舉一動,他似乎都不再感到抗拒。但他也沒有接受的意思。像是聲控機器人一樣,我要他握手,他會跟我握手,我要他笑,他就笑,但笑起來不會控制角度,所以笑得很難看。我得要慢慢的調整他的肌肉,告訴他,要這樣笑。他不太說話,這不意外,我看著雜誌圖,然後幫他打理頭髮,我跑去買了穿耳洞的器具,幫他打了耳洞。我以為他至少會感到疼痛的眨眼,但是他只是很平靜的接受。我不想攬罪,而跟他解釋道:「我有詢問過你的唷。我只是真的很想幫你戴上耳環。」

  整個身體荒謬的在冬日的深夜燥熱起來的時候,夢境催促著我揮灑更多幻想,但我忘記我該怎麼說了,邊哭泣了起來。身體已經足夠柔軟了,但變得更柔軟,雙腿蜷曲在一起。體內深處的臟器,全都在哀嚎著寂寞。但我必須要放棄寂寞這個冗贅的詞彙。哀嚎著空虛,因為他們只是器械,靈魂運轉著他們的功能。我在如此的海中掙扎著呼吸時,喘不過氣,令人懷念的人輕輕拍著我的背,說著沒事唷。我瞬地睜開眼睛,以為她來了。但不是,是那份陌生而熟悉的面容。他的手搭在我的背上,意識到這件事情時,我整個胸腔都被陰鬱給填滿,細細麻麻的網編織在身軀裡頭。我將他的手移開,然後離開床鋪,走到一旁的圖桌,拿起其上的美工刀。又來了。我這樣吐槽著自己。老實說,要運作這一切真的很麻煩啊。另一個聲音說著。說真的,我累了,有必要這樣嗎。某個聲音叫我放棄。那片血海汩汩湧出。流入那陰暗而潮濕的森林之中,光天化日之外。我沮喪的想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在羊水中掙扎著叛逃,我總是夢見我懷孕著自己。洞穴幽深,滴著水,涼意將人捲入更深的更深的另一個季節,亞熱帶的冬天的意象飄散,失去蹤影。

  就連自己的舉動,回想起來都變得恐怖。披上外套,將美工刀放入口袋,我奔下樓,啪嗒啪嗒的拖鞋踩踏在舊公寓的樓梯上,樓梯間響徹著這份聲響。燈隨著我的奔跑亮又暗。我奔跑到我的機車前,催著油門就想逃走。連續發動了幾次,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這台老舊的機車終於運轉了起來。我一路從舊城區向著西方的海驅車。深夜睡著睡著,就將自己睡成了另一夜,但光暈還沒醒來,它緩慢的與深夜溶解。

  午後陽光不侵略的溫燙起來,和煦又讓人感到安心。我想起我也有規律的作息,只是不敢去要。我躺在黑沙上,打開著雙臂,陽光沿著輪廓,逐一將我的存在給立體。我是活著的啊。不小心說了出口,她轉過頭,對著我燦笑。我喜歡她的笑容,對整個世界相似的鄉愿令我難以抗拒。

  畫面晴朗了起來,我想著那片午後光景和冗余的時光。在深夜的內側,我夢著正午,詩意將我丟棄至可見與不可見之際。

  我們一起切著純白的模型,在純白的房子裡。那時候我的喉嚨與她名字的音調還很陌生。世界整片整片的倒塌下來,她裁切了一張又一張厚厚的紙,為了要將窗戶細緻的切割出來,刀鋒必須要時常銳利,我們就是一直不斷地折刀片,塞滿了一罐又一罐酒瓶。後來,我就不需要腳踏車了。

  週日早晨,多麼平凡無奇的一天,我又重回到學生時代,隱約可以聞到許多年前就已經遠離的清新氣息,鳥鳴婉轉之際,晾曬在小陽台的衣物翩然飛起,許多年前的某日,早晨也如同這般,從暗夜脫離誕生。我像是這個世界掉落的一塊固體,癱軟的肉塊,細胞聚攏,意識靠縮,在更久遠以前,我還只是一個漂浮的想像,被即將成為父母的人們所談論,我從那個意識中誕生,那時候精子與卵子都還尚未結合,我放鬆我的身體,枕頭邊是我掉落的頭髮,一旁的鬧鐘的秒針已經停止轉動,兩個指針都指在十二點處,時間不需要再向前了。風還在吹,南國夏日裡難得涼爽的溫度,我像來到了陌生的領域,從此不再擁有我的名字。

  清爽的記憶將我自霧氣瀰漫的深夜與清晨給救贖。我想起那間電影院,座落在祀典武廟附近。老舊的二輪戲院,只有假日有著鬧哄哄的兒童聲響。回音沿著過往的軌跡晃蕩著,電影幕上的光影猶疑,控制室還殘留著捲著影帶的噪音。那些痕跡上積累了灰塵,整個構架脆弱不堪,可能一吹就散。沒有故事加固的地方,如此容易被毀滅。

  我經過了那個戲院,接著開始一路向西。穿過城市被剷除後又重生的光景,穿過白日總是川流不息的道路,看著運河的水靜置一般的發臭,倒映著天上的星光。路上只有娃娃機店開著,放送著過時的中文歌。這個世界變得愈來愈散亂了。故事只能塞在縫隙中生存,比如我們。

  我忘記了她的名字,每個發音都迅速地遠離我,我轉了半圈,離開了一大半宇宙。我騎著車。

  早晨的畫面又淹了進來,陽台上仍然晾曬著衣服,緩緩膨脹,風很柔軟,白色的衣物透了光淡淡的流瀉進房間,房間的陰影籠罩我,我們一起沈默。

  漆黑的電影院裡,連續播放著電影。我想要仔細看看他的面容,可以的話,我也想要變成他那個樣子,但一方面又恐懼。我試圖想要闡述一些我能夠闡述的東西,但那些渴望都太接近渴望。

  然後又是陽台。海。站在陽台上看見了海,我想起某個老人倚靠在南方之城看著海港的情境。但我早已失去那份浪漫,而且不曾有過。我所擁有的,只有說了太多,而令人感到不耐的那些種種。陽台上燒著金紙,灰隨風溢散。玻璃感受到了燙。我悲傷地想起整片黑色沙灘和她長年燙染的奶金色長髮,那時候的熱氣繚繞至今,難以驅散。我丟下機車,一個人逕自走了進去整片海檬果林。我穿過那片低矮的林,穿過黑色沙灘,冰冷的海淹過我的腳踝,光朦朧未清,混濁而參合著令人頹喪的雜質。我想著要將美工刀丟進海裡,畫面裡的我確實這麼做了。在丟出去的同時,我沒有握好,刀片輕割了我的指腹。溫熱的血滴入了海,但海很快、很快就稀釋了那滴血,仿佛從來沒有這件事情的發生。

2019年7月4日 星期四

關於方塊字一些無聊的想法

/速度

詩的速度不那樣明顯,但我們仍然可以根據文字的速度去做一個粗淺的分類。在散文上,偶爾我們會嗅到差異,但回到自我的論述,時間會被折疊,速度也就難以被剖析。小說,如果我們很嚴苛的以華文圈的定義看待小說,故事情節與對話,那麼在描述上,文章的速度則會有迥然的差異。但這不僅僅只是鏡頭調度的問題,即使是長鏡頭,即使敘事觀點恆常在文字中的同一個地點,有些故事就是運轉得特別快速,有些故事卻緩慢得令人打起瞌睡。(但瞌睡和最終是否感動又是兩回事。)

小說上的文字,根據不同尺度,有著快與慢的節奏關係。當我們離小說很遠的時候,章節與段落會有快慢關係,體感上這一章節似乎閱讀起來特別快,這一章節卻讓人感覺悶了一些,並不需要整體都讓人感到順利而暢快,首首經典的專輯,聽了會感到疲憊,B面曲真的有他存在的意義,不那樣經典仍然可以被喜愛,鬆散而拖沓的文字,有存在之必要,他的無用就是他的必要之處。尺度拉近一些,我們看到一句話與一句話的關係,這句話總共有九個字,下一句該要是多少?這不太能夠透過精密計算,而更多的是閱讀後得來的習慣,所以,從文句之間的關係,就可以大略知道,這個寫手喜歡哪樣的文章、被什麼樣的文章影響過。這並非模仿,而是一種真誠的,對文字深切體驗後的感悟。接著,則是選擇的詞彙與詞彙的搭配,使用的形容詞影響了整篇文章呈現出來的感受,為了要呈現尖銳感,看什麼東西都像針,或者,為了表達一種蓄勢待發的感受,詞彙彷彿是句子裡的脫韁野馬之類。這些種種,匯集起來,成為文章。

/搜羅字詞

充滿字詞的這個世界,我無時無刻都在搜羅著文字。總是想要複製貼上,或者浪漫一點,手抄,將念起來好聽而無用,或者有用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詞句給抄錄下來,就像國高中時期反覆背誦課本的內容,總會放一本筆記本重複手抄一樣,想要記下來這些東西。有記憶以來,我就很愛看,我是個不輸入什麼就難以有所反應的人,無法無師自通,難以舉一反三,但我熱愛輸入這件事情。桌上散落的保單、水電費單、叢林求生指南或全聯中心的購物目錄,檢視這些方塊字的排列組合,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嗜好。近年來,我愈發不敢說自己對文學有什麼感受,或者多麼喜歡文學,我只是單純的,喜歡看各式各樣的字,被各種不同的方式與音調組合在一起,無論他們是否具備功能。

/屬於方塊字的書

(......)在想書的設計的時候,我才有點理解並體會同學們想要做出一個獨一無二的建築設計是什麼感覺,會想著「我想要的遠遠不只這些。」想要一個新的,迫切想要看到一個從前的人沒有想過的東西,雖然這通常是徒勞,因為世界很大,但是還是想要。之前靈光一現的想法是,將紙張全都飄浮起來之後,每一層都是建築平面,橫剖可以看見書紙頁面的上下關係。書頁上的字落到下面,在下面的紙頁打出了陰影。我們都有過這種經驗,用了麥克筆,黑墨卻穿透到了紙的對面,這件事情在建築上有大作文章的機會。

對建築系來說,建築材料和建築空間有著絕對關係,套到「書」(而非文章)的時候,書本的設計和內容應該要更緊密的連結,為什麼是這張紙,這張紙上面的字和下一張紙的字要怎麼安排,為什麼要這樣安排。書紙並不如建築的限制多,因為建築要支撐,需要結構,但書需要的「力」沒那樣多,所以這些上下關係的想像,實質上是硬加裝上去的,但是規則不是那麼糟糕的東西。

開始思考書本上的字的群聚關係之後,想的是文章之間的文字關係,這顆字在左右與上下的方位關係中,對應到的是什麼?這裡的每個回文,字數不同,文句的屬性也不相同,這些會影響什麼呢,其實我也還沒想通。但想要朝這個方向想。這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情。

2019年5月22日 星期三

課堂速寫 #1

四上的時候修習了一門名為「科學的邏輯」的通識,知道了STS(Science,Technology&Society)這門學科。那個學期,我同時也修了想修很久的台文系裡,由劉乃慈老師所講授的「文學理論與批評」。在那個半年內,這兩門課重新整肅了我的思想,對於建築之外的世界,一下子又燃起了「也許我還是能夠深入理解」的自信與熱情。這個自信其實是很荒謬的,但熱情讓我感覺很真實,我前陣子翻了過去自己的日記,發現大約三年前的自己信誓旦旦的說「不會放棄文學」,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這麼想的,雖然已經沒有像剛入學時那樣,抵觸建築相關的書,我也學會欣賞那些文字,但如果有時間的話,我還是會更想要繾綣在那些,名列在我清單上尚未閱讀的小說、文集。

如果要我表達對建築跟文學兩者之間的相容性,我可能可以說很久(雖然我總是找不到人說),但其中有幾個很奇妙的點,比如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是建築系中人人都有聽過、讀過的書,然而,我對谷崎潤一郎的根本印象是春琴抄,是鍵,有關於那些淒美但不那麼令人舒服的故事。我總是很想要說:「那你們看過春琴抄嗎?」在男女主角雙雙瞎了眼之後,體會到的,由三味琴所勾勒出來的空間,老實說,這樣也沒什麼意義,單單只是我個人所感受到的認知差異,而我難以調適罷了。又譬如,上一次現代主義後思潮的演講提到的卡爾維諾(這也是建築系人人都喜歡、會提到的文學家)「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我在看這部書的時候,很感到激動,因為他和我的文學觀不謀而合,且書中提及的書、詩集繁多,讓我能夠再去搜索,很感到興奮,發現講者將他以建築再詮釋的時候,我又忍不住感覺很困惑,總是想著:「可能真的是我太不建築了。」

但他們到底是怎麼連結的?比如說,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我最深深有感的是這段話:「如果說我比較喜歡寫作,那是因為在寫作時我可以逐句修改,直到我至少能夠消除我所能發現的那些令我不滿意的因素——即使還未真正滿意自己的文字。文學——我是指達到這些要求的文學——是應許的福地,語言臻至其理想境域的聖域。」文學的反覆性質,和建築(至少在學校內我所認知的)所傳遞的中心思想很不同,這篇備忘錄,是一篇很「文學」的書,但建築人居然似乎能夠毫無窒礙的轉換過來,這件事情令我感到困惑。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隨即又會感到不滿,我深深記得,在入學後的建築概論課上,老師跟我們說「之後,你們不再能用言語溝通,而是要用圖像。」(並沒有對這句話不滿)對我來說,這句話就像詛咒一樣。

在大二、大三期間,我感覺自己就像被剝奪了言語,有話說不清楚,但我也不真正學會用圖表達。就我的理解而言,用言語表達,並非只是將所指涉之物拿出來,如同建築,我們認為真正重要、精彩的部分難以在評圖場上以言語述說,甚至於不真的進入某個空間,都像是在紙上談兵。實際上文學是以言語在靠近那樣的存在,是以文字去接近文字所絕對無法接近的場域。所以有詩,所以有小說。詩和小說,形塑的也不是文字,而是那份「空」,不論什麼藝術形式大抵都是如此,在這點上,建築也僅是作為藝術的一種,在顯現其特質。

或許這是一種學習方式,為了要學習,所以要我們先放下文字,但是在放下的同時,卻又同時要我們去汲取那些將文字捧在手心上,細心對待的人,去看卡爾維諾的書會發現,這個人和波赫士一樣是個書癡、文學狂,他們有自己的文學世界觀,和身在此處的我(們)的脈絡又完全不同。這件事情一直令我感到很矛盾又痛苦,不知該如何轉換。

2018年6月15日 星期五

詩的合輯(三)


#天亮之前的一場逃亡

在天亮以前發生什麼都能被原諒
所以我開始逃跑
城市霓虹在我身上滾燙
路燈掩蓋掉星光
黑夜是看不見的
我知道從飛機望下看
地表更像宇宙

搭上夜晚的巴士
睡著或者清醒都一樣寂寞
隔壁的人來來去去
我始終不知道自己會到何處
太過平坦的這個世界總是一片死寂

我不清楚你在遠方的哪裡
也許我根本搭錯了車
車上有陌生的你的呢喃
我喜歡聽著那些昏睡
成為夢的佐料

但是天還沒亮
還能夠掙扎
我不願讓睡眠將我吞噬
我必須逃得比地球自轉還要快
以避免一個毀滅性的天亮


#厚繭

求生的本能令我痛苦
需要一件決定意義的東西
或飄渺的詞彙
使我失而復得某種浪漫情懷
我的靈魂需要乘載他者
我渴望相融
但每一次碰撞都成為新的污濁
無法不令我成為他者

那些痛像是紙上的摺痕
或奇異果上的刺
住在身體內部
我的語言即將分屍
而這差不多是我每日惡夢的盡頭

我希望自己也有厚繭
因為日復一日的磨損
而不再感到溫柔卻悖離的疼痛

失去重心的我的念頭
搖搖欲墜即將熄滅
記得將我身上的孔洞縫補
靈魂渴望死得清靜


#從海上醒來

從海上醒來
柔軟的星光躺在你的身軀上
尋找凹凸並生長出陰影
在陰暗的地方孕育潮濕

充滿了光澤的你的言語
我安靜的聽著
自然而然學會流淚
流了很久、很久的淚
鹽化了這個世界
而塌陷了的你的呼吸
背後有潮浪的節拍
我還在聽


#初夏終於下了雨

初夏終於下了雨
雨將我的靈魂泡爛
漫漶整個世界,邊界都開始蜷曲
我不明白你的這場雨會在我這裡持續多久
雨太大了長不起草

我願意被你淹死
(但也只是浪費你的時間讓你打撈屍體)
我不願意撐傘
(但或許你根本想避不見面)
如果你一直下雨
我願意潮濕、腫脹
直到存在也跟著潰爛,臉都斑駁
(但你可能根本不願讓醜陋的事物
   出沒在你的世界)

我怕的是這片烏雲飄移就不再回來
放晴與否沒有關係
因我熱戀你的所有情緒
在你的雨裡我既因你的寂寞感到寂寞
亦因你願意割捨你的情緒給我而感到狂喜

2018年5月20日 星期日

鳳凰樹文學獎46屆/細海

  。此作在此處僅作發表之用

  她被推擠到一個巷子內,在那裡她看見海,一條細細的海。細細的海上有憂愁的粼粼波光,愈是鮮明而使人迷戀的事物,愈是潛藏著灼熱而陰暗的慾望。因為寧靜而固結的空氣,使得那些晃動中的光線特別吵雜,像是空白的間奏中豁然出現的音符。不自覺的感到不適,並非因為本身存有甚麼問題,而只是不合時宜罷了。水泥牆壁之間的縫隙,還夾住了不遠處的沙灘與遙遠的天空,那個瞬間,她以為這一切都會閉闔起來。從此世界變得烏漆抹黑,她癱瘓在幽黑之中,眼神變得無力,像是泡了過多的水,起了皺的手指,對周圍的環境產生了疲乏。她默默的闔上眼,希望那黏著繭的指腹會輕輕碰觸她疏於保養的肌膚,滑過去的時候,雞皮疙瘩都會迅速生長,像是梅雨季的黴菌般茂盛。那些顫抖到了喉嚨,就變得尖銳,世界是狹窄的,聲音也只能在裏頭迂迴。

  她握緊自己的拳頭,試圖確認自己的存在,然而,卻在下一個瞬間完全無力,而仰靠在牆上,背部感受到了冰冷,弓起的身子脫離她的掌控。她開始感受到巨大的恐懼,心裡湧起了罪惡感,海浪聲在遙遠的地方催促她的思慮,浪花打上沙灘時忘記帶走的泡沫,她能夠藉由想像而將之具現化在眼前。

  她走在沙灘上的時候,會把鞋子脫下。赤足走在沙灘上,沙子並不像著名海水浴場般細軟,甚至有些顆粒過於粗糙,一不小心容易刺傷腳板。但是,她討厭鞋子裡頭進沙。海水浸泡著她的足踝,每一步都陷進沙裡,彷彿一直走下去她這個人就會消失,慢慢的沒入地平線,最後不被世人所記憶,沒有任何活過的足跡……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她回頭,用看著陌生人的表情注視著對方。她一時之間想不起如何稱呼對方,只好「嗯」、「是呢」這樣的回應下去,她希望對方知難而退,但對方仍然滔滔不絕,說著像過眼雲煙一般的事物,微不足道,但構成生命的事物。

  那名男孩會幫她拿她的鞋子,然後無聲的走過這片海灘,海風帶著黏稠的鹽味,向他們撫來,濕黏的觸感就像微微滲出手汗的手掌,一旦和她身體泌出的冷汗融合在一起時,她便會感到無可名狀的噁心。她眼神恍惚的看向在男孩手中的鞋子,男孩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給予她一個溫柔的微笑,她木然的點點頭之後,好幾個小時都不敢再注視對方的眼神,但她並不是害怕自己的心思,她害怕對方對她有所誤解。上了堤防,他們走到一間海邊的咖啡廳,因為觀光業盛行,繁多的餐廳塞入這個海岬,她請他喝了一杯氣泡飲料,藍到虛假而不可思議(有時她也會這麼看著海)的色澤,上頭再配上一顆紅色的櫻桃。
  她注意到,他有咬吸管的習慣,她恍惚的看著吸管內的飲料移動,他查覺到了她觀察的目光,似乎感到不太高興一直被盯著瞧,所以就像鬧彆扭一樣,不再喝飲料。她將椅子移到離他近一點的地方,伸出了手掌,撫摸對方的手指,像在觸碰易碎物品一樣,彷彿她一碰,他就會碎裂一樣,那樣的顫抖令他感到渾身戰慄。
  「你在幹嘛?」他忍不住問出了口,然後稍微退縮了一下。
  「沒甚麼。」她從指腹摸到手骨,接著滑到手腕上,不論膚色黑或白,那裏總能看見血管匍匐在皮膚表層之下,顯露出青色的顏色。然而,這些動作依舊維持著最初的風格,她緊張的撫摸,令他產生了一股難以抗拒的感受。那是一種自己被當作物品好好珍視,既感到厭煩又虛榮的一件事情。

  在那之後,他學會了這樣的動作,然而,當他碰觸到她的時候,她感受前所未有的恐懼。某日下午,他只是輕輕地撥開了她的劉海,驚醒了她,此前她正熟睡,陽光暈眩了她的知覺,烈日令他的觸摸帶有一點汗的溼氣,那一幕畫面永恆駐足在她的腦海,浪漫電影般的情節,讓她有種強烈的失落感,她感受到自己成為了難以具體言明的存在,她好似不是她,而只是一塊會有精準反應的肉體,她的眼神望著他的眼睛深處,那裡空無一物,她被那空虛的畫面悚然一驚,並且真實的害怕起在對方眼中她也如此。她想起這小鎮颱風天時空無一人的街道景色,海邊的浪濤喧囂,而在那兩片牆之間的畫面依然如故,細細的海,她回憶起自己身體上細密的縫。

  他輕輕點著她的肩膀示意她起身,她沒有那個膽量,她想:這人好像在一夜之間長大了,她努力回想昨夜發生了甚麼事情,前一晚上,月光透過窗簾在地板上游移,她在深夜之中試圖重新建構自己的身體,他像小孩一樣躺在她的身旁,手上還留戀著她從前塞給他的布偶娃娃,她睜開眼睛看到這樣近距離的畫面,冷氣運轉的聲音讓她感覺自己像置身巨大的機械之中,電視上重複著的新聞報導,學生們的課綱換了又換,她沒有能夠識別是非的才能,現實像是扭曲的想像,想像則是被建構的現實,所有事情都像過眼雲煙。這是這個島嶼的秘密,難以生存的理由。多數時間,她並沒有感受到自己活在一個島上,她只能認知到自己住在海邊,夜晚的海風總是吹得她頭疼,熱氣卻又流轉在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她隱約可以感受到自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皮膚近看則有凹凸不平的紋絡,以及其上的細毛。

  那是一片憂鬱的天空,沒有星星閃爍,也沒有月亮的溫暖光火,視覺被海浪聲替代,波潮緩慢的拍打著冷春的沙岸,每一顆沙礫都感到寒顫,無可抑止的渴望被溫柔所撫摸。那是她所擁有的一片空曠的世界,缺失了所有東西,她蹣跚前進,拖曳著的步伐在沙岸上留下痕跡,她想像那之後漲潮,她走過的路徑不再孤獨,一起消失吧,那些痕跡會這樣說。她沒能跟上他的節奏,當他發出喘息聲的時候,她恍神,當她發出聲響的時候,對方悶不吭聲,此時兩人是緊密連結的嗎?她不敢肯定,不敢確切說出口,她只覺得一切如此撲朔迷離,令她感到恐慌,即使肌膚相親,似乎也隔了一道厚牆,靠在那片牆上,冰冷在她的身軀裡頭撞擊,她一直都是空無一物,若是鎮靜的思考起來,她就會開始恐慌的害怕自己,她撥開他在事後碰觸自己的手,心裡大喊著:「滾開。」,臉上卻仍然笑臉迎人說著:「謝謝你。」然後是:「抱歉。」她低下頭,此時對方看的是她的髮旋,她分心的這樣想。

  她是珍貴的物品。男孩像獲得寶藏一樣,抬起她的臉龐,久久注視著,好似整個世界被一個個體取代,人們從此忘記世界曾經有過天空、海洋或者他從未見過的沙漠,他將舌頭吐進她的唇縫裡,一陣濕滑的噁心感如同浪潮將她席捲。男孩的舌頭上是否曾經有過傷口?被他自己的牙齒所不小心咬到的白色膿包,沉入睡眠的時候也會緩緩的發疼,那樣的傷口像海邊突起的岩塊,總感覺身處異地。她會坍塌,會匱乏,失去了使喚身體的權力,身軀受重力拉引,倒向一旁的床鋪,涼蓆上堆積著棉被,從那時起她就在這裡,一些溫度簇擁而上,排遣寂寞時,她會龜縮在床靠牆那側,感受冰冷牆面上,油漆塗料硬化後的觸感,在那之前曾經是老舊的壁紙,某一次,她和對方的母親吵了一架,她發狂了似將那些壁紙撕扯下來,變得破敗之後過了許久,男孩才默默將這面牆重新整治,一面白色的,一無所有的牆於焉而生。那面牆後來有她的氣味。她在睡眠之中,靈魂受那片冰冷感召,後來體重機上的數字變少了一些,她想像那是靈魂的重量。

  她是承載靈魂的容器。她是物品。男孩靠近她,想將他自己的靈魂塞入,但那不一定是可行的。在腦海之中,這樣的思緒載浮載沉,然後男孩離開她的身邊,似乎放棄了。但他也是懂得放棄的人。她想,並且感到一陣欣喜。只好上前去擁抱她。

  「妳不能夠這樣子。」男孩說著,聲音帶著顫抖,似乎想要怪罪她,卻又害怕遭到反撲,他的眉間有一些皺褶,大概是長年深鎖眉頭所致,他左邊的眉尾上頭有一顆痣,她舔過。他骨瘦如柴,只要伸懶腰就能看見身上的肋骨,皮貼著骨頭,內臟在裏頭跳動。「肋骨像個鳥籠,」男孩曾經這樣說著,然後摸著他自己的肋骨:「肺臟、肝臟和心臟都躲在裏頭。」他的口吻彷若他渴望將那些內臟拖拉出來曝曬,陽光打在那些帶有油脂的臟器,肌肉的血色不均勻散佈,依著一定的頻率跳動。她冷冷地看著他說話。

  他揮開,然後離去,頭也不回。她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轉過身拿起拖把,將他離去時走過的痕跡清掃乾淨。

※

  她是承載靈魂的容器。神經肌肉互相牽連,緊緊密合,內臟分布在對的位置,生物只是一種自然而複雜的機械,甚至不用隨機分析去猜她的未來,一切都是可以預測的。來到這棟白色建築時,醫生看著她像很早以前就知道她會來到這裡似的。護士站在一旁,醫生要她打開嘴巴,她侷促不安,深怕秘密會被他人發現,醫生帶著口罩,但仍然可以看見他的目光,聽見他因為不耐煩而不斷打著拍子的皮鞋鞋跟,敲擊在塑膠木地板上的聲音。

  所以她打開嘴巴,她沒能看清楚醫生放進她嘴巴裏的是甚麼,但舌頭上她感覺到了冰冷的金屬觸感,整間診所的消毒味道慢慢地也染上了她的身軀,她閉著眼睛,端坐在椅子上,希冀這整件事情快快結束,連醫生的口吻也像是:「身為機器就該要定期維修。」

  金屬器皿互相敲擊的聲音令這個地方產生了一些短促而不可聽得的回音,冷氣機的吐息機械性的不夠自然,流轉在這個地方的空氣染上了藥的味道,不同的苦味互相揉合,使得尚未習慣這個味道的人,難以適應這裡的環境,醫生和護士待得夠久,那些氣味慢慢變濃的時候,他們都待在這裡,就像溫水慢慢變熱,你難以察覺那些變化,就只能任由他們蹂躪你、改變你,而你毫無自覺。

  時間籠罩著這個世界,她想,時間慢慢變長,或者變短,他們都無法察覺,人類無法感覺到那些時間改變他們的因素,直到碰觸到某個縫隙與節點,那些事情才變得清晰可見。

  她離開那個椅子,上頭已有她所殘留的餘溫,她與下個病患擦身而過,對方沒有注意到她,但她看見了。她看見那個男人的臉上有著淡淡的鬍渣,髮鬢有剛修剪的痕跡,唇角下墜,瞳孔裡藏著某種難以抒發的暴力情緒,一晃眼過去,她還待在走廊裡。前面櫃台叫著她的號碼:「三十六號!三十六號病人!」她是三十六號病人,她走過這個廊道,後面的廊道跟著她消失。

※

  她打開門,男孩拿著一束百合花,站在門檻後方,低著頭。她的手摸著他的頭,手上的骨骼牽連著肌群,那些互相牽鎖住的肌肉,她使喚那些互相重疊的伸肌與展肌,神經牽連到她的大腦,她想像,大腦處理著動作的同時,處理著她的想像。那些浮想聯篇的文字,在被想像成空曠的頭腦殼裡,瘋狂而飛快的被謄寫在空間之中。課堂上的課本告訴她,那裏是她的大腦,哪個部份負責哪種情緒,哪個地方是她的生命中樞,這些難以藉由思緒建構在她的腦海之中。

  男孩拉住她的手腕,把花湊到她的胸前。


  午睡的時候,光在戶外座椅間遊蕩,她的眼瞼承載著厚重的光,致使她緩慢的闔上,一根根細緻的睫毛將光拉成長長的一條,座落在她的臉頰輕輕的灼燒,細緻的光線在互相碰觸時交融,呈現了一個亮點,剎那間,你是看不到她的臉的,那些美麗的比例。你只能看見自己眼底的亮點倒影,隨著眼波的顫抖變得模糊或清晰。

  光離開的時候,遺留了她的視線,整個室內有著暖烘烘的倦怠感,百合花擺在櫃子上的玻璃花瓶內,她猜想,那是在市區周末時開設的花市買的。某個周末,她也曾經走過,地上蒸發出許多腐爛的花臭味,混合著城市特有的氣質,軟爛癱瘓,橋墩下隱約可見細小而虛弱的霉斑,在那樣的場合,擦身而過的人身上帶的總是花香,漫步而行的聲音,人們控制著口齒咬合,舌頭碰到上顎與牙齒的後方,溫暖溢滿血色,飽含生命的部位。遠遠的,看見了夕陽,天空上方是水泥高架橋,再上去則是不可得的世界。這樣的框景中,車輛隨著時間流逝移動,紅綠燈受到機器的設定從紅燈轉成綠燈,再褪成黃燈,時間與行動的停滯,行人們臉上的笑容,手上提著的花盆與花,遺落在一路上的是花的夢境。帶著細毛的雌蕊毫不遮掩的吐出她的身軀,花瓣在她的一旁陪襯,花萼托住了整顆花,她舔了一口,花瓣上有甜甜的味道。那一次,她和男孩來到這裡,跟著人流移動,接著她走失了,她沒有來過這個地方,所能擁有的只有屬於她的語言以及身體,靈魂已經拿去贖罪。

  她的言語無法與他人溝通。因為她是一項物品,當她說出:「我看見了細細的海」,他人以為她只是瞇起眼睛,她搖頭,不是這樣的,那是一條,細細的海。這些話語已經乘載過多的靈魂分量,使得她不願意再說得更加詳盡。她遊走在花市內,看見了許多陌生的人臉,與她擦身而過,就像從前,一樣有許多人踩踏她的人生,色彩清晰的水彩畫作中,雨漸漸落下,豆大的雨滴碰觸到了畫作,色彩暈開,隨著陽光曝曬逐漸變淡,到最後,他們只能夠看見雨滴留下的痕跡,拉長了自己離開的時間。火車上,她盯著窗戶上,雨水流在窗上的水漬,薄薄的灰塵污垢佈滿整片玻璃,運軌聲緩慢將她帶往更加遙遠的地方,窗外的海平線是地球的圓弧,她卻無法感受到那些巨大而身處其背後的事物。當她走在沙岸旁,注視著凌亂的遮陽傘、夾腳拖以及喧鬧的聲響時,她可以知道這些事情離她有多麼遙遠,而那條縫又是多麼狹窄且寧靜。在那裏,她聽得見他的呢喃,帶有青苔的氣味,爬上了建築的牆角。呼息聲雖然急促,卻依然有一定頻率。 她發現自己仍然走在花市內,許多繁盛的花朵,競相生長,像是忘記自己為什麼要生長的姿態一般,只記得自己要開花結果,爭取生存,儘管人們漸漸不再肯定生存的價值,除非他們開始彼此欺騙彼此的美好。
  她會如此理解,不能夠責怪他。男孩相信了太多東西,每天寫了一封飽含故事的情書放在櫃檯上,她若不收走,便會被男孩盤問,她並沒有因為男孩的碎碎念而真的感到不悅,那些情緒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離開她的身體,她單純只是聽他的命令與話語,接受那樣的行為,文字飄進她的腦海,穿過那些縫隙,然後又飄遠到了海的另一頭。那人也在那裏等待她的蒞臨,他的鞋尖勾起細碎的沙,有些沙就積在鞋舌與鞋帶之間的縫隙,也許在往後的幾十年內那些沙粒就被卡在鞋內,從此忘記了海,即使他們想起自己來自海,依舊只能知道那是他們的源頭,卻無法明白那該是個甚麼樣的場所。


  「海是一個盒子嗎?」一顆沙粒,在某天早晨突然這樣問。
  「海不是應該是像天空一樣無法觸及的東西嗎?」另一顆沙粒,在傍晚時分突然這樣問。
  「用某物去比擬某物的用意是什麼呢?」沙粒快要忘記自己曾經是顆沙粒,在最後的最後,他把自己的名字從他身上剝除,那些疼痛讓他在一瞬間後悔欲絕。

  她並沒有忘記海的模樣,那是在公路之外的某兩棟廢棄小屋的縫隙,有時候,她會來到這裡。第一次來到此處,她因為和父母的激烈爭吵,逃離家裡,但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她還不會假裝附和,腦中只偏執著想著任性的反抗。就是她,恐怕也已經忘記那天晚上所有畫面帶給她的衝擊性有多麼劇烈,而整體的影響像是潮水慢慢的把沙灘輕柔的覆上,離去的時候帶走了一些,又堆積了一下,逐發改變,從此一個人變成了另一個樣子,從此一個人從討厭苦瓜變成喜歡苦瓜,從不願意接受變成願意接受,男孩會抱著她的腰,感動的說:「妳好溫柔,最喜歡妳了。」儘管她只想尖叫般的拍掉對方環抱住自己的手,卻沒有任何動作,她任由對方擺布自己,又況且對方不疑有他,這種相信使得她願意犧牲她的一切可能性,倘若有一天他擅自離去,她大概也只能看著他的背影,發生在那些與凌晨相似的時間。或許我並沒有想得那麼深刻也說不定。她這麼告訴自己。無論如何,她始終無法知道那些在她身上的浮現過的那些事情,究竟是何時開始附著在她身上。

  對方看著她的眼睛,她因為害怕那樣的注視,而將眼神下傾,讓某種熱流離開燥熱而只有黏膩海風的此處,夜晚的時候這裡的風聲會變得狂暴,而冬天則讓海邊徹底變成了另一種狀態,你再也認不出你所熟習的地方,十幾年前這裡如何如何,父親的口音帶有濃厚的腔調,甚至更久以前,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土地和大海的關係仍然藕斷絲連,如今領地劃分疆域,海洋有著不同的名稱,這片海的名字,這個國家的經濟海域範疇,而那些景象在多少人眼裡就有多少種景象,她所明白的海邊終究只能是她自己所理解的地方。對方看著那些穿越在她腦海裡的思緒,似乎覺得這樣的沉默十分玩味,她沒有讓這樣的尷尬迂迴太久,她拍了拍棉質長裙(因為夜太黑,看不清楚裙子的顏色)上無意間沾到的沙子,使力將夾腳拖與腳踝脫離,讓夾腳拖上殘留的沙粒能夠回到一整片沙岸的懷抱。她注意到對方看著她的腳踝。

  此時,對方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她感受到自己動脈血液的流動,被握住的這個動作喚醒了她身為而「人」的自覺,她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被控制的行為。很好。她想,這樣很好。她說服自己接受自己的說法,手帶領她去別的地方,她並沒有很專注在這件事情上,她將眼神從地上轉移到右邊的景象,這裡是兩面牆之間的狹縫,陰暗而潮濕,伸出舌頭彷彿都會在下一秒鐘長出青苔,白天的時候這裡涼氣逼人適合藏躲,到了晚上卻只有薄薄一片的冰冷、孤寂與幽暗。她沒有想過對方會侵入多深,對方、男孩、或者任何人,賦予甚麼名字,她都抗拒理解他。她不能說的是,許久以後這個事實成為她唯一的慰藉,每當她孤單到走投無路,她會想起這個陰暗的故事,還是有人想要她,還是有人願意不顧一切去侮辱她,她明白自己分不清楚那到底是侮辱還是讚賞。她看不見理應出現在遠方的海平面,但她能夠聽見潮水的聲音,緩緩地拍打,對方的喘息聲也開始膨脹,那樣的聲響和海潮的聲音疊加,成為了一種新的拍子,她試圖去數那個拍子,腦袋裡開始編曲,旋律開始奏響,現實變得慵懶,離開她的身體,靈魂像是遺失了一樣,身軀似乎十分痛苦地搖曳著。過了好幾十分鐘,她才意識到只剩自己仍然站在此處擺盪,像是山坡中孤獨的花朵,但山坡上仍然可以見到晴朗的天空,她想。她只有細細的海聲,她想。

  她的逃跑十分緩慢,等到那人都已走遠,遠遠的黎明都已經沾上了海平面,她才終於離開了狹縫,時間感變得模糊,融化在那如霧的光線之中,隱約可以聽見公路上呼嘯而過的大卡車,上頭可能載著來自東部一帶的砂石,她從未理解自己的源頭。時不時,她會再度來到這個地方,看著這個破敗而可怖的縫隙,想著裡頭如何冰冷,而她又是如何炙熱,像是黑夜中的光火,被強迫吸引蛾的到來,如果你願意吐出那些光明,他們會嘰嘰喳喳的讚賞,當奮不顧身地死去時,卻又難以接受這樣的死法,這些行為的矛盾充滿著藝術性質,興許是這個緣故,才逼得他們不斷咒罵又死去,而那些光暈從來就不在意當今是黑暗或是白日,即使風和日麗也能夠得到溫暖,搖曳的火光中,整個餐廳像飄在海上,海浪上拍打在沙岸上,她又回到了這裡,風將長裙上的沙子吹下,那些柔軟的布輕撫在她的大腿之間,海風將鹹味吐進她的髮絲裡頭。

  同樣的場景,她從遙遠的地方回來,男孩坐在尚未開店的門前地板上,旁邊有著破敗的傘桶,下雨的時候人們仍然將雨傘放進去,並不管傘桶是否狼狽到難以負荷。男孩注視著她的緩慢步伐。她眼尖了起來,想起了曾經而應該要忘記的記憶,然而,她走過去,撥開他頭髮上的幾綹劉海,她看見他的眉毛如何附著在他的臉龐上,眼球如何鑲嵌進入肌肉,而嘴角如何被齒列撐開,肌膚的紋理如何受到海風的影響,上頭的脂肪粒則需要輕輕撫摸才能感受深刻,如果用舌頭去碰觸他的臉頰,那大概也會嘗到鹹味。男孩跳了起來,排斥那樣的假設。男孩站了起來,將她的手輕輕揮掉,她瞬間理解那種感受的存在意義,有時候,你感覺你為了理解些什麼而降臨這個世界上,那些紛擾與苦痛並沒有遠離的時候。那樣複雜的心境,她只能夠任她繼續長出新的枝枒,漂泊的船隻持續航行,最終都將抵達另一個海岸,在異國之處感受同樣的陽光,為人刀俎。
  旅行的時候,她望著窗外,隔壁的人望著前方的座位。列車持續移動,海仍然停留在他的原地,安然自得。隔壁的人有時候令她想到男孩(事實上就是),以及曾經發生在那條縫隙的模糊夢境(並不是夢),因為那些稍微模糊的感受,使得她分不大清楚那究竟是事實又或是她腦海捏造出來的一場幻境。並沒有感到任何不對勁,她偶然瞥見了某種奧秘,雖然試圖抵抗,卻因為好奇心,壓抑那樣的情緒,久而久之,也就忘記了靈魂曾經渴望掙脫過這份身體,靈魂終究長成了軀殼的形狀,從此他人的話語漸漸遙遠,像是宇宙大爆炸一樣,加速分離。

  隔壁的人像那個男孩後來的樣子(因為他是),她想。男孩或許就會這樣,不會再給她花(即使她也不需要),也不會再黏膩親密(即使她覺得噁心)。比起感傷,她更深切的感受到了矛盾與衝突未能化開的那種濃稠,澆淋在她身上。

  窗上有雨水流下的水漬,那個夜晚,下雨的時候,雨滴也未曾想過自己將留下印記,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也會有一塊墓,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會在下雨的時候看見她安詳的遺體,她認為自己會露出一抹微笑,使得他人對她的死亡充滿臆測。她將手偷偷擺放上了扶手,隔壁的人也將他的手覆上,她再度感受到那份無以名狀的噁心感,但她能夠看見對方眼睛後方遠方的景色,她眼神後方的海被隔壁的人注視著,她想。

  男孩是否會知道自己終將成為一個隔壁的人呢?(可是他是)她可以用許多許多毫無情感的詞,去代替她身旁的人,她可以將所謂的情緒與愛恨拋下,讓所謂的生命離開她的身驅,靈魂在空蕩蕩的身軀裡自由自在。在同樣的夜晚裡,她夢見自己在那條狹縫中,以從路旁撿拾回來裸露的鋼釘,刺殺了男孩、未知的人、隔壁的人或者對方。沒有名字或者有名字,都好。侵犯或者沒被侵犯,都好。純情或者煽情,全都沒有所謂。她是容器。

  巷子內的兩面牆,彷彿就要闔上眼睛一樣,整個世界即將變得一片黑暗,她看向一旁的細細的海,想著該如何將這件事情,告訴他人,或者如何成為秘密深藏起來,她想起摩西分紅海的故事,因為風力吹拂,海被分開,希伯來人逃離埃及人的追趕,而海是他們的盡頭,也是他們獲得解救的唯一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