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從床上醒來,輕薄而柔軟透明的膜,將我如郵寄的玻璃製品層層包覆。視覺一片模糊,我想起卡夫卡的格里高爾。我用力掙開,最終以指甲從脖頸處撕裂出縫隙。像拆開新書一樣,尋找突起的邊緣,從空氣的縫隙刺入。
糖果上的米紙一樣,那層薄皮蛻了下來。
該怎麼辦呢?我第一時間想到小春。傳訊息跟他說這件事。他很快回我,不知道是醒了還是徹夜未眠。他不相信我。即使拍了照片,依然覺得我在欺騙他。他要求親眼看看。
我抱著蛻下來的皮,走出吹著風扇的房間。尚未完全離開夜晚的薄薄清晨,有遠遠傳來的蛙鳴。
小春在交叉路口站著,無風的早晨,他穿著短褲和藍白拖鞋,踢著路上的石子,盯著路旁被車輾過的老鼠屍體。
清晨的光昏暗,但空氣輕盈如透明的棉花。
小春摸著皮感到不可置信,「就算是為了騙我,也未免太過大費周章了。」
我們沿著稻田間的柏油路走,走到小春他家老舊無人的三合院,因為子嗣眾多的關係,產權混亂,被擱置至今。屋瓦從陶片被替換成了塑膠,以最低限度維持外觀。
一想到如果父母發現我蛻皮,就會質問我,甚至帶我去醫院,就感到麻煩。「你可以把蛻皮放這裡。」小春指向置放在前院的藍色塑膠桶。藏起來確實是個方法。當我準備放進去時,他彎腰從另個藍色塑膠桶裡,拿出一把水槍,突然間射向我。
我馬上用手上的蛻皮擋住,才沒有全身溼透。
他大笑了起來,而我則搶奪他手上的水槍,也射向他。我們一起大笑。
那時候還沒想到,午後雷陣雨會如此磅礡,甚至下起了冰雹。
機車左側的後照鏡歪了,小春說這樣看不到後方車輛很危險。我們騎去修車,卻遇上突如其來的大雨。一滿十八歲,小春就考到駕照,那之後,他總是騎著他大伯留下來給他的老車來找我和米米,我們三人共騎一台車到處遊蕩,背貼著胸,胸貼著背。米米最瘦小,所以坐在最後面。因為雨,她的髮和背都濕了。我坐在中間,上半身完全沒事,但腳踩在踏板上,迎風雨,腿全濕。最前座的小春全身都濕了,即使下半身被機身擋住,雨水仍然會沿著衣服滴落到腳踝。
當我們抵達鎮上廟前的修車行時,已經全身濕透,就像從水上樂園的漂漂河下來一樣。米米跟老闆討價還價,而我和小春坐在簷下的板凳,脫下鞋和襪,晾在一旁。
一開始是雨,後來某個瞬間,轉為冰雹。冰雹以塵埃為核心,在雲中凍成冰,如雨般降下。夏天對流旺盛的日子,即使是不曾下過雪的亞熱帶平原上,也會有冰從天而降。冰不像雪綿軟,更容易造成破壞。
隨著第一波冰雹落地,我們發出了驚嘆聲。未曾在現實中見過的景象,初次出現在眼前,不禁讓人感到振奮。然而,才短短幾分鐘過去,我就接受冰雹作為日常的一部分。冰雹消失,又回歸成雨。
「如果晚十分鐘,我們就會在路上被冰雹擊中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冰雹,但小春說以前也有遇過。
「被冰雹打中很痛。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夢到天上下了鳥屎雨。結果隔天上學被鳥屎砸中。我哭著回家,跟我媽說整件事情,我媽整個笑倒。有夠過份。」
冰雹落下在路面上,沒過多久就化為一攤水,和其他雨水混在一起流入水溝。
我看著小春濕透的短髮,貼在眉額之際。擔心與他眼神交會,我轉移視線,看向腳趾,皮沒有持續皺下去,濕了身體後晾乾的瞬間,有著清爽的感覺,好像自己討厭自己的部分跟著蒸發,蛻皮一樣跟著消失無蹤。
那天晚上,我夢到下了一場青蛙雨。夢裡青蛙們砸到地上,血漿四溢,整片稻田淹了混濁的血水,青蛙浮屍飄在其中。
驚醒後,確認那只是一場夢,我立即又躺回去睡,再次醒來,發現眼前一片白。牛乳一樣的白。木乃伊般,我被層層包覆。
我屏住氣,如同昨日一樣掙脫,一回生二回熟。這次蛻皮,相對熟練許多。沒想過還會再來一次,在搞清楚為什麼會有蛻皮之前,我決定先把它們都放入藍色塑膠桶。
時針還要再轉幾圈才迎來黎明。未能成形的颱風讓低氣壓經過島嶼,直到深夜都還在下雨,陌生的涼意黏在窗上。
我沒有找小春,而是撐起傘,自行前往。
當我抵達的時候,卻發現在前院中,有兩個人影正圍著塑膠桶。我舉起手機,亮光打在他們身上。漆黑裡的雨,有光反射,看起來像整片不斷劃過黑夜的流星。
小春回頭,嚇了一跳,踩到地上一攤水漥,濺到他自己。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著他,而米米說,「我聽小春講,所以有點好奇,要他來帶我看。」
「我們沒打算隱瞞,打算之後就跟你講。」小春解釋後,看著我手上的蛻皮,轉移了話題:「你又蛻皮了。」
我點點頭。
我穿過他們,把蛻皮丟入塑膠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戀棧的存在,不如說,有點困擾,又有點羞恥。只有在剝除,以及真的丟棄的時候,會覺得喜悅。在那一瞬間,會有自己愈來愈好的錯覺。
渠堤太窄,不容二人寬。米米說想牽我的手,我就任她牽,我的傘更大,所以我們共撐一把傘。小春走在前頭,偶爾會偷瞄我們,我對此感到滿意。雨流經田,流經稻,水在田間的細長渠道暴漲,有一片小小的海嘯。雨斜濺打濕肩膀和小腿肚。
米米說,她想問我一件事情,「你跟小春在交往嗎?」聲音被雨水打濕,細不可聞,我不確定小春有沒有聽見。
「沒有。」我內心隱隱想著,他喜歡的難道不是你嗎?
我送他們回家,道別時說了明天見,但其實早就已經是明天了。遠方的天空隱隱泛白。雨夜使我格外狼狽,我用吹風機吹乾,擔心吵到父母,特別小心翼翼。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天亮之前,雨聲愈來愈遠。
雨停了。世界煥然一新。田間的綠稻沾了小小水珠。
我撫摸自己的手心手背,沒有任何剝落的皮。好像有什麼遺失了,卻又想不起來。
我與小春相約,要去看暴漲的大圳支流,連日的雨讓水變得湍急壯觀。但小春說,他先跟米米約好,要載米米去火車站。我繞去三合院的前院,藍色塑膠桶裡,完全沒有前兩次的蛻皮,只剩下一攤水,或許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
小春騎著機車來到我家,遞交給我安全帽,要我搭上後座。沒有三貼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會被拉遠,我可以安心地握著後面的把手。若抱住他的腰,似乎不會被拒絕,但我做不到。
「我剛剛去秘密基地,發現蛻皮消失了。」
「我跟米米昨天半夜去看的時候,也沒看到你之前的蛻皮,她差點以為我騙她。」
機車的引擎聲灌入我的耳中,速度加快了一點點。
「好險我有出現。」
「其實……我有聽到你們說話。她問你,我們有沒有在一起。」雨後的太陽緩緩燃燒大地的聲音很溫柔,而我們之間無可避免的沉默。不過,不用面對面的緣故,沉默似乎變得可以接受了。他又繼續說,「那你和米米呢?」
「你剛剛怎麼不問米米?」
「我有問。」
「她怎麼回?」
「她大笑說,讓你猜。」
「我和米米不是你想像中的關係。」
整個夏日,我們披上了麥色的皮,小春的膚色更深,稍微有些黝黑,儘管風帶著一旁支流的水氣不斷向我們吹來,太陽仍然使人不禁出汗。我發現,在小春的髮後,脖子處上沾上了些汗珠。從新裝好的後照鏡中,我看見自己的臉,被太陽照得睜不開眼睛。
「我夢到下了一場青蛙雨。他們砸到地面上的時候都是血,跟雨水混在一起。」
「是因為我之前說了鳥屎的故事嗎?」
「可能是喔。」
我偷偷戳他的腰,晃動間他開始蛇行。好險我們沒有直接騎進水圳裡。但也許那樣也很好。全身濕透,機車報廢,僅憑我們救不上來。一邊覺得很麻煩,一邊想到那個情境,就好想體驗看看。
雨滴接近地表的終端速度,為瞬間最高速。我想像自天空一千多公尺以上的雲,墜落而下的夜雨落入河流,消失而成為巨大水體的瞬間,從渺小的一化為無限。
雖然今天不可能抵達,但我想像。
在某個速度的瞬間,有一部分的我,如同蛻皮一樣脫離了我,伴隨著引擎聲,留在原地,將我拆分,我像一場大雨,落下了許多的自己在路上。
我沒有回頭,只是抱住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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