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
詩的速度不那樣明顯,但我們仍然可以根據文字的速度去做一個粗淺的分類。在散文上,偶爾我們會嗅到差異,但回到自我的論述,時間會被折疊,速度也就難以被剖析。小說,如果我們很嚴苛的以華文圈的定義看待小說,故事情節與對話,那麼在描述上,文章的速度則會有迥然的差異。但這不僅僅只是鏡頭調度的問題,即使是長鏡頭,即使敘事觀點恆常在文字中的同一個地點,有些故事就是運轉得特別快速,有些故事卻緩慢得令人打起瞌睡。(但瞌睡和最終是否感動又是兩回事。)
小說上的文字,根據不同尺度,有著快與慢的節奏關係。當我們離小說很遠的時候,章節與段落會有快慢關係,體感上這一章節似乎閱讀起來特別快,這一章節卻讓人感覺悶了一些,並不需要整體都讓人感到順利而暢快,首首經典的專輯,聽了會感到疲憊,B面曲真的有他存在的意義,不那樣經典仍然可以被喜愛,鬆散而拖沓的文字,有存在之必要,他的無用就是他的必要之處。尺度拉近一些,我們看到一句話與一句話的關係,這句話總共有九個字,下一句該要是多少?這不太能夠透過精密計算,而更多的是閱讀後得來的習慣,所以,從文句之間的關係,就可以大略知道,這個寫手喜歡哪樣的文章、被什麼樣的文章影響過。這並非模仿,而是一種真誠的,對文字深切體驗後的感悟。接著,則是選擇的詞彙與詞彙的搭配,使用的形容詞影響了整篇文章呈現出來的感受,為了要呈現尖銳感,看什麼東西都像針,或者,為了表達一種蓄勢待發的感受,詞彙彷彿是句子裡的脫韁野馬之類。這些種種,匯集起來,成為文章。
/搜羅字詞
充滿字詞的這個世界,我無時無刻都在搜羅著文字。總是想要複製貼上,或者浪漫一點,手抄,將念起來好聽而無用,或者有用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詞句給抄錄下來,就像國高中時期反覆背誦課本的內容,總會放一本筆記本重複手抄一樣,想要記下來這些東西。有記憶以來,我就很愛看,我是個不輸入什麼就難以有所反應的人,無法無師自通,難以舉一反三,但我熱愛輸入這件事情。桌上散落的保單、水電費單、叢林求生指南或全聯中心的購物目錄,檢視這些方塊字的排列組合,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嗜好。近年來,我愈發不敢說自己對文學有什麼感受,或者多麼喜歡文學,我只是單純的,喜歡看各式各樣的字,被各種不同的方式與音調組合在一起,無論他們是否具備功能。
/屬於方塊字的書
(......)在想書的設計的時候,我才有點理解並體會同學們想要做出一個獨一無二的建築設計是什麼感覺,會想著「我想要的遠遠不只這些。」想要一個新的,迫切想要看到一個從前的人沒有想過的東西,雖然這通常是徒勞,因為世界很大,但是還是想要。之前靈光一現的想法是,將紙張全都飄浮起來之後,每一層都是建築平面,橫剖可以看見書紙頁面的上下關係。書頁上的字落到下面,在下面的紙頁打出了陰影。我們都有過這種經驗,用了麥克筆,黑墨卻穿透到了紙的對面,這件事情在建築上有大作文章的機會。
對建築系來說,建築材料和建築空間有著絕對關係,套到「書」(而非文章)的時候,書本的設計和內容應該要更緊密的連結,為什麼是這張紙,這張紙上面的字和下一張紙的字要怎麼安排,為什麼要這樣安排。書紙並不如建築的限制多,因為建築要支撐,需要結構,但書需要的「力」沒那樣多,所以這些上下關係的想像,實質上是硬加裝上去的,但是規則不是那麼糟糕的東西。
開始思考書本上的字的群聚關係之後,想的是文章之間的文字關係,這顆字在左右與上下的方位關係中,對應到的是什麼?這裡的每個回文,字數不同,文句的屬性也不相同,這些會影響什麼呢,其實我也還沒想通。但想要朝這個方向想。這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情。
2019年7月4日 星期四
2019年5月22日 星期三
課堂速寫 #1
四上的時候修習了一門名為「科學的邏輯」的通識,知道了STS(Science,Technology&Society)這門學科。那個學期,我同時也修了想修很久的台文系裡,由劉乃慈老師所講授的「文學理論與批評」。在那個半年內,這兩門課重新整肅了我的思想,對於建築之外的世界,一下子又燃起了「也許我還是能夠深入理解」的自信與熱情。這個自信其實是很荒謬的,但熱情讓我感覺很真實,我前陣子翻了過去自己的日記,發現大約三年前的自己信誓旦旦的說「不會放棄文學」,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這麼想的,雖然已經沒有像剛入學時那樣,抵觸建築相關的書,我也學會欣賞那些文字,但如果有時間的話,我還是會更想要繾綣在那些,名列在我清單上尚未閱讀的小說、文集。
如果要我表達對建築跟文學兩者之間的相容性,我可能可以說很久(雖然我總是找不到人說),但其中有幾個很奇妙的點,比如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是建築系中人人都有聽過、讀過的書,然而,我對谷崎潤一郎的根本印象是春琴抄,是鍵,有關於那些淒美但不那麼令人舒服的故事。我總是很想要說:「那你們看過春琴抄嗎?」在男女主角雙雙瞎了眼之後,體會到的,由三味琴所勾勒出來的空間,老實說,這樣也沒什麼意義,單單只是我個人所感受到的認知差異,而我難以調適罷了。又譬如,上一次現代主義後思潮的演講提到的卡爾維諾(這也是建築系人人都喜歡、會提到的文學家)「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我在看這部書的時候,很感到激動,因為他和我的文學觀不謀而合,且書中提及的書、詩集繁多,讓我能夠再去搜索,很感到興奮,發現講者將他以建築再詮釋的時候,我又忍不住感覺很困惑,總是想著:「可能真的是我太不建築了。」
但他們到底是怎麼連結的?比如說,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我最深深有感的是這段話:「如果說我比較喜歡寫作,那是因為在寫作時我可以逐句修改,直到我至少能夠消除我所能發現的那些令我不滿意的因素——即使還未真正滿意自己的文字。文學——我是指達到這些要求的文學——是應許的福地,語言臻至其理想境域的聖域。」文學的反覆性質,和建築(至少在學校內我所認知的)所傳遞的中心思想很不同,這篇備忘錄,是一篇很「文學」的書,但建築人居然似乎能夠毫無窒礙的轉換過來,這件事情令我感到困惑。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隨即又會感到不滿,我深深記得,在入學後的建築概論課上,老師跟我們說「之後,你們不再能用言語溝通,而是要用圖像。」(並沒有對這句話不滿)對我來說,這句話就像詛咒一樣。
在大二、大三期間,我感覺自己就像被剝奪了言語,有話說不清楚,但我也不真正學會用圖表達。就我的理解而言,用言語表達,並非只是將所指涉之物拿出來,如同建築,我們認為真正重要、精彩的部分難以在評圖場上以言語述說,甚至於不真的進入某個空間,都像是在紙上談兵。實際上文學是以言語在靠近那樣的存在,是以文字去接近文字所絕對無法接近的場域。所以有詩,所以有小說。詩和小說,形塑的也不是文字,而是那份「空」,不論什麼藝術形式大抵都是如此,在這點上,建築也僅是作為藝術的一種,在顯現其特質。
或許這是一種學習方式,為了要學習,所以要我們先放下文字,但是在放下的同時,卻又同時要我們去汲取那些將文字捧在手心上,細心對待的人,去看卡爾維諾的書會發現,這個人和波赫士一樣是個書癡、文學狂,他們有自己的文學世界觀,和身在此處的我(們)的脈絡又完全不同。這件事情一直令我感到很矛盾又痛苦,不知該如何轉換。
如果要我表達對建築跟文學兩者之間的相容性,我可能可以說很久(雖然我總是找不到人說),但其中有幾個很奇妙的點,比如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是建築系中人人都有聽過、讀過的書,然而,我對谷崎潤一郎的根本印象是春琴抄,是鍵,有關於那些淒美但不那麼令人舒服的故事。我總是很想要說:「那你們看過春琴抄嗎?」在男女主角雙雙瞎了眼之後,體會到的,由三味琴所勾勒出來的空間,老實說,這樣也沒什麼意義,單單只是我個人所感受到的認知差異,而我難以調適罷了。又譬如,上一次現代主義後思潮的演講提到的卡爾維諾(這也是建築系人人都喜歡、會提到的文學家)「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我在看這部書的時候,很感到激動,因為他和我的文學觀不謀而合,且書中提及的書、詩集繁多,讓我能夠再去搜索,很感到興奮,發現講者將他以建築再詮釋的時候,我又忍不住感覺很困惑,總是想著:「可能真的是我太不建築了。」
但他們到底是怎麼連結的?比如說,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我最深深有感的是這段話:「如果說我比較喜歡寫作,那是因為在寫作時我可以逐句修改,直到我至少能夠消除我所能發現的那些令我不滿意的因素——即使還未真正滿意自己的文字。文學——我是指達到這些要求的文學——是應許的福地,語言臻至其理想境域的聖域。」文學的反覆性質,和建築(至少在學校內我所認知的)所傳遞的中心思想很不同,這篇備忘錄,是一篇很「文學」的書,但建築人居然似乎能夠毫無窒礙的轉換過來,這件事情令我感到困惑。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隨即又會感到不滿,我深深記得,在入學後的建築概論課上,老師跟我們說「之後,你們不再能用言語溝通,而是要用圖像。」(並沒有對這句話不滿)對我來說,這句話就像詛咒一樣。
在大二、大三期間,我感覺自己就像被剝奪了言語,有話說不清楚,但我也不真正學會用圖表達。就我的理解而言,用言語表達,並非只是將所指涉之物拿出來,如同建築,我們認為真正重要、精彩的部分難以在評圖場上以言語述說,甚至於不真的進入某個空間,都像是在紙上談兵。實際上文學是以言語在靠近那樣的存在,是以文字去接近文字所絕對無法接近的場域。所以有詩,所以有小說。詩和小說,形塑的也不是文字,而是那份「空」,不論什麼藝術形式大抵都是如此,在這點上,建築也僅是作為藝術的一種,在顯現其特質。
或許這是一種學習方式,為了要學習,所以要我們先放下文字,但是在放下的同時,卻又同時要我們去汲取那些將文字捧在手心上,細心對待的人,去看卡爾維諾的書會發現,這個人和波赫士一樣是個書癡、文學狂,他們有自己的文學世界觀,和身在此處的我(們)的脈絡又完全不同。這件事情一直令我感到很矛盾又痛苦,不知該如何轉換。
2018年6月15日 星期五
詩的合輯(三)
#天亮之前的一場逃亡
在天亮以前發生什麼都能被原諒
所以我開始逃跑
城市霓虹在我身上滾燙
路燈掩蓋掉星光
黑夜是看不見的
我知道從飛機望下看
地表更像宇宙
搭上夜晚的巴士
睡著或者清醒都一樣寂寞
隔壁的人來來去去
我始終不知道自己會到何處
太過平坦的這個世界總是一片死寂
我不清楚你在遠方的哪裡
也許我根本搭錯了車
車上有陌生的你的呢喃
我喜歡聽著那些昏睡
成為夢的佐料
但是天還沒亮
還能夠掙扎
我不願讓睡眠將我吞噬
我必須逃得比地球自轉還要快
以避免一個毀滅性的天亮
#厚繭
求生的本能令我痛苦
需要一件決定意義的東西
或飄渺的詞彙
使我失而復得某種浪漫情懷
我的靈魂需要乘載他者
我渴望相融
但每一次碰撞都成為新的污濁
無法不令我成為他者
那些痛像是紙上的摺痕
或奇異果上的刺
住在身體內部
我的語言即將分屍
而這差不多是我每日惡夢的盡頭
我希望自己也有厚繭
因為日復一日的磨損
而不再感到溫柔卻悖離的疼痛
失去重心的我的念頭
搖搖欲墜即將熄滅
記得將我身上的孔洞縫補
靈魂渴望死得清靜
#從海上醒來
從海上醒來
柔軟的星光躺在你的身軀上
尋找凹凸並生長出陰影
在陰暗的地方孕育潮濕
充滿了光澤的你的言語
我安靜的聽著
自然而然學會流淚
流了很久、很久的淚
鹽化了這個世界
而塌陷了的你的呼吸
背後有潮浪的節拍
我還在聽
#初夏終於下了雨
初夏終於下了雨
雨將我的靈魂泡爛
漫漶整個世界,邊界都開始蜷曲
我不明白你的這場雨會在我這裡持續多久
雨太大了長不起草
我願意被你淹死
(但也只是浪費你的時間讓你打撈屍體)
我不願意撐傘
(但或許你根本想避不見面)
如果你一直下雨
我願意潮濕、腫脹
直到存在也跟著潰爛,臉都斑駁
(但你可能根本不願讓醜陋的事物
出沒在你的世界)
我怕的是這片烏雲飄移就不再回來
放晴與否沒有關係
因我熱戀你的所有情緒
在你的雨裡我既因你的寂寞感到寂寞
亦因你願意割捨你的情緒給我而感到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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