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18日 星期五

詩的合輯(二)


#他們的秘密

「那是他們的秘密,」赫塞這樣寫
然後太宰治說:「人之所以為人,
是因為他們有秘密。」

我還是無法相信愛
就像我懷疑地球是圓的
以及宇宙正在加速分離之類的事實
現實離我太遠
幻想將我囚在更小的框架裡
如果某日我學會求救
我首先會聽見自己脆弱的回音
一拍即碎

我知道我的世界裡只有一個空房
四面是牆,牆外是一片黑暗
或者,一塊黑暗
萬頭攢動的蟲
每一種蟲都多長了一只腳
卻被拔掉了觸角
我在房間裡嘗試與那些與世隔絕
只是偶爾有人問我
我也會遲疑

到最後我依然不懂
什麼是可以相信的謊言
什麼是不能信任的事實

無窗的房間裡沒有秘密
只有裸身的自己
我嘗試挖肚剖腸
確認自己的每一道傷痕
當有人衝破房門向我靠近
我拿完好無缺的那一面面對
以避免快痊癒的傷口又再次破損
我日復一日處理這些缺憾
無暇顧及秘密是什麼
以及他與我的關係

我想要忘記這些質疑
就像必須信任醫生
他才能治癒你
薛西佛斯必須相信結束
才能夠不斷的推著石頭
相信洞穴上的陰影就是事實
才能說服自己理解了什麼

我沒有秘密
但或許我只是抗拒理解
「傷疤也得漂亮才行。」
你是這麼跟我說的


#如果不是大雪紛飛

如果不是大雪紛飛
我便不會看見你
踏著薄冰
緩緩走向有光的地方
我尾隨你的身影
試圖與雪景融為一體
寒冷藏在你吐出的每口呼息
有時發出聲響
我嘗試去親吻
然後讓那些游離的音頻
溫暖的刺傷我

如果不是下雨
我便不會撐傘走過
那條狹窄而潮濕的巷弄
冷氣外機的漏水滴在你的皮鞋上
我忘記天空不可能晴朗
豔陽高照裡蟬聲也依舊寂寞
你沒有叫我抬頭
我踩著水窪
妄想將傘收起
我會得到整個世界的大雨
在那裡你有臉龐
也會對我微笑

如果
如果日子沒有那麼寂寥
沒有那麼多稜角
我將聽不見你的聲音
也無法知道你的觸摸
多麼柔軟
像你細膩的口吻
每日早晨將我喚醒
我期許生命能夠
不斷重播那些平凡而普通的日子

如果
我能這麼說嗎
如果
如果我不夠悲傷
我就無法知道
你帶給我的快樂
有多麼飽滿

(因為你,
我喪失一切憂傷的權利)


#午夜的馬路

滾燙的霓虹燈捲起了視覺
午夜的馬路上適合想起你
你的詩適合出現機車
我期待某個呼嘯而過的聲音
我將一眼瞥見你

你分岔髮尾上的氣息
偶爾掩蓋掉夏日夜晚裡的涼氣
我不清楚這裡除了霧霾還有什麼
當我又在午夜歸宿
我試圖等待清晨入侵我的身體
並寫一封長長的
長長的情書

信裡有散落的襪子
費電的冰箱
滿櫃的書籍,每一冊上都有薄薄的灰
每一冊都有停在一半的書籤
我的生活長長的
長長的像我的情書一樣乏味

如果你在我身後
可以抱著我嗎
讓我無法呼吸
以避免過度的呼吸

我需要騎著機車
在午夜裡狂飆
不帶安全帽
如果真的撞死自己就撞死吧
我偶爾需要短暫的死亡
以避免完整的死亡


#像是雨落入海裡

在這首詩裡只有我和你
那麼親密,像是雨落入海裡

你所使用的每個形容
都像是我的名字
我在同一首詩裡荒涼多年
沙漠裡偶爾出現一場大雨卻沒有海可以去
有的時候繁花盛開卻依舊不見你的身影

我熟記你所使用的弔詭而溫柔的語境
在那裡一切都平凡無奇
我們能夠一邊親吻一邊流淚
一邊看著電視上的社會新聞
一邊聽著爵士樂

我想成為你最後的隱喻
(蜘蛛在炙熱陽光下吐出光絲之類)
遵循失去邏輯的你的詩句
向著塵土飛揚而喪失盡頭的前方
緩緩流離
大部分時間我忘記為什麼要望前
在這一無所有的廣袤之中
我也有想說的話

午夜的時候只有很重的宇宙
你不怕壓垮任何經過的人,比如我
銀色光芒裡有螺旋的思緒
我喜歡發生在那裡的時間和事物
我希望我有多雙眼睛
睜開眼時看到的都是你的身影

(或許這只是普通的網
   而我只是昏頭卻自作浪漫的獵物
   但我深信沙子吃起來有蜂蜜的味道)

虛假的海在遠方的地表上癱瘓瀕死
綠洲則偶爾乾涸
我是被放逐而誤闖其中的人
因為過於迷戀而忘記離開的捷徑

2018年5月16日 星期三

詩的合輯(一)


#深夜浪花

我要用你的詩句
縫補我的詩句
你說過的話
我會再說一次
你想像過的故事
我也能進去流連忘返

你飄洋過海
我能夠成為浪花
你酣然入眠
我能夠成為深夜


#霧霾

一片霧霾的南國
冬日的熱度
發燙在你的身軀上
我嫉妒光
他扯著你的髮
將你從什麼也沒有的世界中
提了出來

我是粉塵的細末
只明白浮游的意義
請讓我消失吧
住進你逐漸腐壞的肺臟
只有你呼吸的時候
我能夠虛假的膨脹


#春日

她尚未抵達的午後
春日被風拖曳過來
草地上遺落了許多人的目光
致命的都是被拉長的聲響

直至濕氣轉入她們的句法
使得故事與季節之間的空隙
鬆軟而允許拖沓


#我不知道我們該有怎麼樣的相遇

我不明白聊天
但我喜歡時間
我喜歡你的或他的娓娓道來
彷彿世間一切都是你的隱喻

當我看天 想起你寫過的歌
當我一再的回到房間
我想起你最寂寥的詩

我不知道我們該有怎樣的相遇
一切都會往最壞的方向前去
我沒有故作玄虛
只是講著我所明白的話語
在你的世界卻撲朔迷離

我們那麼安靜
連相撞都捨不得學習

我不知道我們該有怎樣的相遇
我希望明天我能遇到一個黑洞
我渴望渴望的感覺
像最平凡的故事裡頭
不懂愛的主角要去征服世界

我不知道我們該有怎樣的相遇
以避免每一個錯局
你說的話我都在聽
但你還是離開了
我必須要說
喉嚨卻插滿了針

你不必讀詩
這種相遇是最失敗的相遇

詩裡的我住在遠方
我不知道我們該有怎樣的相遇
才能纏綿
像電影那樣
過於浪漫
是一種絕對的錯誤
送了花只會增添你的苦惱

為了相遇我會從遠方回來
然後你會離開
相遇需要百分之百的幸運

#寧靜挖穿我

寧靜挖穿我
像月光刨開了夜

你並非不理解
句子與文字之間的峽谷
我陳屍其處

忘記了一陣風
一場雨
以及那之前的沈默

傷口像微微發燙的金屬
我因俯身舔過而不得言語

2018年4月20日 星期五

法子

  她的靈魂以超越她所能想像的速度增長,外殼身軀再也跟不上那些細密的變化,當她試圖描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神秘跡象時,她發現她吐露出來的都是單字。

  那天,她再度請了假,她聯絡了法子,拜託對方在每堂她們所共有的通識課上向老師說明,自己的身體不適,不論老師要自行想像是感冒或是生理痛都行,她忍受不了自己那些多餘而紛亂的想法,但應該還沒有那麼嚴重,她想。只是,有時候,她的手會攀上她自己的脖頸,輕輕的捏起,然後,慢慢施加力量,每一根手指頭盡可能在皮膚上獲取更多的面積,雞皮疙瘩迅速蔓延,幾近失去呼吸的那幾瞬間,她能夠徹底感到安心,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用力過猛,雖然她覺得自己的力量很小,呼吸不到或許只是自己憋氣的錯覺(她根本就對自己的身體不了解),但她還是很克制的總是穿著高領的衣服,即使夏天穿上短袖,依然是高領短袖,幾乎成了一種標誌,法子後來送他衣服,也總是送她高領衣服。

  我看妳沒穿過其他的,妳很喜歡吧?法子這樣說。

  法子肯定知道她其實只是裝病、逃避,卻這樣毫無目的的信任她,這令她感到很不自在。她知道法子會照舊慣例,在她缺席的那天,來到宿舍慰問,順便給她精美的筆記,所以,她提早了好幾個小時,從凌亂的床舖上起身,整理好被子,進行睽違的打掃,轉入浴室,沐浴在冰水之下,她要自己再冷靜一點。沒什麼好不能過的。她穿上她最喜歡的那套粉色內衣,吹好頭髮,將塵封許久的電棒捲拿出來,打理好,挑出前幾週前剛買的洋裝,上頭有著許多碎花圖樣,胸口處還有一朵優雅而精緻的蝴蝶結。接著,她坐在書桌前,拿出桌鏡,開始化妝。當門鈴聲響起時,她早就坐在椅子上等待許久,端莊的姿態控制了她靈魂無止盡的飄散,她本來就明白何謂約束,也從來沒有要抗拒的意思。她起身,走向轉角處,從魚眼中看見門外的法子,手上拿著一個紙袋,約莫又是路上多買的什麼甜點,檸檬塔或者起司蛋糕,她沒有說過自己喜歡吃什麼樣的甜點,那大概都是法子自己喜歡的。法子面帶微笑地站在門前,她打開了門把,低著頭,用腳趾尖把一旁的拖鞋推給法子。

  法子有些愣住,因為前幾次她並沒有這麼做,她確實很仔細的想過,自己該做什麼來徹底提升自己的「品質」,藉此達成虛張聲勢的目的,她對自己倒是十分誠實,沒有什麼隱瞞的意思。法子歪了下頭後,也不疑有他,脫下了自己的涼鞋。她為了這種渺小的事情感到心滿意足,她喜歡事情照著她想像的方向走,自己今早究竟是受困於什麼想法,她早已忘得亂七八糟,如今,她只全心全意希望法子能夠稱讚、欣賞她以及她所做的一切。

  法子遞給她那一袋甜點,裡頭有沈甸甸的講義,她下意識用雙手接收。

  我順便把之前的講義也印給你,快要考期末了,如果有漏掉什麼的話,可以參考一下。
  
  說這句話的同時,法子毫無顧忌地坐上了整齊的床鋪。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還帶了一片電影的DVD,推薦給你,妳可以之後慢慢看,我想聽妳的心得。

  語畢,她燦笑了一下,順便撥了下自己那頭豔麗短髮的髮鬢。

  她抽出袋子中的DVD盒,上頭寫著流浪者之歌。

  我承認,我的確是因為有點看不懂,所以想問問妳的意見。我很想知道妳怎麼看待,抱歉啊,在妳生病的時候,還像出作業一樣把東西塞給妳,不過,我覺得妳可能會喜歡。

  她內心裡感到有些氣憤,什麼喜歡啊。根本什麼都不理解。她對法子的偏頗難以用三言兩語道盡,畢竟她自己也不曉得那到底是什麼狀態。她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就只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望著法子,似乎在期望法子能夠從中讀取什麼資訊似的。法子招了招手,所以她靠了過去,坐在一旁,結果,法子只是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擁抱她。

  她在想,法子心裡是否正想著諸如「我雖然無法理解你,但是我希望你好過」這類很妥當,卻又迴避一切的話語呢?關於這點,她明白自己不該感到氣憤,因為如果不這樣又能如何呢?我們不能因為自己做不到,就不去嘗試。薛西佛斯的石頭。行為的本質。她的腦袋思緒紊亂。經常如此,她穩下自己的心跳,告訴自己: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想,才能安心睡著。

  高中的時候,法子在讀赫塞,並推薦了德米安給她,她去家裡附近的市立圖書館找到了800那一區,尋找的同時,流連忘返其他著作,浪漫一點的話,她會從書架與書之間看見某個人,或是翻開了書,發現自己看的每一本書,都有人跟著看,或者相反,吉卜力的心之谷或者岩井俊二的情書。然而,她沒能在那裡遇見那樣的人,只看見了幾個取走日本書籍的老先生來來回回走動在走道上,盯著她瞧,她也沒能找到德米安,只看見了荒原狼。老實說,故事到底說些什麼,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但至今她仍然對那一大段感到極大震撼:「人們當然不願意游泳!因為他們天生就是陸地生物,而非水中動物。就像人當然不願意思考,因為他們的存在是為了生活,而非為了思考!是啊,樂於思考的人,把思考當作頭等大事的人,雖然可以因此獲益良多,卻也可能因此而錯把水域當陸地,所以總有一天會溺斃。」

  大概,有些人生來就是要在水裡死的。她默默的和法子說了她心裡的感想,法子沒看過荒原狼,她沒有針對這段話做什麼回應,只說:我覺得德米安應該比較適合我們。

  她第一次遇見法子,是在小學的補習班。那是一個以繪畫為重點的補習班,每天都會花一定時間畫畫,之後則有類似安親班的作息,對小學生來說份量過多的便當,總是如出一轍的甜點(綠豆湯或者紅豆湯),書櫃上的書是漫畫版本的孤星淚(後來才知道和孤雛淚是兩個不同的故事)。

  法子很擅長畫畫,幾乎只要看一眼,就能夠畫出一模一樣的圖像。她經常在還沒開始下筆的時候,穿著兒童圍兜,走到法子旁邊,看法子怎麼下筆,法子的畫面會刺激她的想像,讓她得到靈感。至少,她是這樣說服自己。她不知道老師們是否有感於自己對法子有所偏袒,可她不會欺騙自己的感受,老實說,這也不會怎麼樣。畢竟,老師也是人,是人都會有所偏頗。老師們確實總是稱讚法子,她當時不覺得自己有這個資格因此斷定什麼,誠如她現在也無法很肯定地說哪些人對自己是什麼態度,哪些人對法子又這麼想,而這些又都是出於甚麼緣故。用壓克力顏料畫畫的時候,為了加速讓作品完成,最後他們都會拿出吹風機將畫紙吹乾。

  我可以幫你吹。她記得她這樣對法子說。

  嗯。然後法子把她的畫遞給她。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幅畫,上頭有著這一次的主題,黑面琵鷺,她沒有看過黑面琵鷺,老師們在上課時,說黑面琵鷺生活在曾文溪出海口,曾文溪聽起來鹹鹹的,她不知道曾文溪有多遠。她也不知道黑面琵鷺有多大,因為老師們播放的投影片上沒有當作參考的比例尺。

  法子的畫上不只畫了黑面琵鷺,還多畫了人,她原本也想畫人,她想畫他們一家出去玩的圖樣,但因為不知道黑面琵鷺多大,又不敢問老師,所以作罷。但法子畫了她自己和黑面琵鷺玩耍的樣子,讓她內心隱約感到震撼:為什麼法子知道黑面琵鷺有多大呢?

  下課之後,幾個小孩子在門廳前等待父母接送,她提起勇氣問了法子,法子愣了一下,説:我忘記了,大概是看書時看到的吧。

  她沒有再問下去,她事後想想覺得自己的問題好像有點蠢。

  她和法子,真正來說,只吵過一次架。

  大概是升大學的時候,法子意外的在指考失常了,她學測的時候,也考得比那之前的每一次模擬考都來得差,在非常競爭的前段高中時期,法子依舊一直名列前茅,模擬考也都考出非常優秀的成績,甚至曾經在下課時,被老師找出去說:老師很看好你。

  聰明的人在這間學校不難找到,但是並非人人都有滿級分的實力,或許大家都有那個機會,但是有類似決心的人,總是不多,同學們總是擅長猜測彼此最後會有什麼樣的未來。法子的學測成績,卻大大跌破大家的眼鏡。

  比起覺得難過,不如說對大家感到很抱歉。法子捉了捉頭。不知道為什麼我周邊的人比我還要期待我能夠取得不同的成績,老實說我覺得我自己資質駑鈍,能考進這間學校,能有這些成績都是運氣。

  她想和法子說,別這樣妄自菲薄,你要那些其他成績比你差的人做何感想?但她並不想要為了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和法子爭吵或是進行價值觀的辯論,某方面,她確實覺得怎樣都好,只希望快點結束這些鬧劇般的生活。

  學測考差了,大家期待法子的指考。她和法子一樣也算是沒考好學測,雖然還是抱持著僥倖的態度填寫了志願,隨意地做了備審,但在第一階段篩分數的時候,就被篩掉了。

  不太意外,本來就是寄經驗的。雖然這麼催眠自己,但內心還是隱約期待能有什麼意外翻盤。人類就是這樣,不斷想要考驗自己的運氣。對發票的時候,總是覺得下一張會中!對樂透彩的時候,總是覺得就差一個數字,就差一點。為什麼人類對這種事情會如此偏執?

  指考填志願簡單多了,只要按照順序填下來,自然而然就會有屬於自己的學校,她沒有什麼主見,她媽媽覺得念商科不錯,工作好找(她不知道這是哪裡來的觀念),她沒什麼意見,好吧。所以她就把跟「商」能夠勾搭上邊的系按照分數填了下來,沒在管那些科系在不同學校到底算是社科院、管學院還是商學院。

  指考出來後,她並沒有立即去問法子結果,但是風聲還是傳到了他耳裡,有人說她考差了,她才終於用LINE去詢問,她的措辭小心翼翼:你指考還好嗎?你還是將醫科填在第一志願嗎?

  過了一週,法子才給了她回覆。那一週,她過得極為忐忑,她覺得自己的身心靈都極度不舒服。她和別人約去華山看文藝電影,看到一半,她就受不了的跑到外面的廁所吐,她想,廁所隔壁的人肯定嚇壞了。當她沖掉她的嘔吐物時,她獃坐在馬桶蓋上,任時間流過,她要避開因為那些嘔吐聲,而投來的異樣視線。她之後還是回到了影廳,即使影院包含電影本身,都讓她覺得恐懼(當她感受到恐懼時,世間所有的一切都恐懼了起來)。那個男孩子問她說:你做什麼了去?那麼久?

  她只覺得這人不解人情,假若她不是想吐,而是拉肚子,要她說出來,不是很糗嗎?可是,她為什麼會在意這種事情呢?為什麼會覺得糗呢?即使內心不營養的想法紛亂如麻,她還是冷靜而且面帶微笑的低語說:自己剛剛不舒服。她在那極暗的影廳裡,看見對方炯炯有神的眼光,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眼前的人,那讓她感到更加恐懼。

  好在,什麼都沒有發生。她希望她這輩子,什麼都不要發生,就這樣安靜地死去,普通的燒成灰,普通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她怕死嗎?她怕痛,不過關於死後的世界,她實在是做過太多太多想像演練了,以至於她覺得那實在是沒有什麼了不起。

  法子的訊息說:我應該會再試一次吧。妳呢?

  她後來約法子出來逛街,才知道法子的分數其實是可以上非北部的醫科,不對吧,這樣可以說是考差了嗎?那個風聲是怎麼來的啊⋯⋯

  雖然我一直都覺得沒差,不過大概還是有差吧,我媽叫我不要填,她覺得我應該要破釜沈舟,像學測那時候一樣。但我真的不覺得有那麼誇張,我應該還是會偷偷填,然後去申請休學。之後怎麼樣,再看之後的造化吧。

  法子是這樣說的,她覺得法子好像感受不到任何壓力,不知道為何也沒有反抗的意思,雖說她覺得莫名其妙,但她其實也沒有這個資格去懷疑他人,因為她差不多也是如此,沒什麼主見,其他人說什麼就什麼,之後的理由很好捏造,也沒人會去質問理由為真為假。或許是因為犧牲程度的差異吧,對她來說,重考幾乎等於浪費一整年(不過如果是法子的話,或許不會浪費),她沒能忍住那股內心之火,停下腳步,哭了出來然後低下頭,要法子跟母親抗爭。

  她確實別有意圖,以她的分數來說,要上中南部的幾個國立大學的商科,填第一個大概穩上,如果可以再和法子同校,該有多好。她內心隱隱這麼想,並且告訴自己,回家後要把志願序改一改。

  法子面有難色後,解釋了一番,但她不肯聽,所以她們就這樣吵了起來,她忘記中途她們爭吵的細節,她只記得最後兩人抱在一起,她很喜歡和法子抱抱。

  法子要她等她。這什麼老套的劇本。她內心裡鄙視的想,但她確實覺得很有趣,至少應該比待在北部有趣一點吧。這樣隨便亂填,真的好嗎?不過,嚴謹的填志願序,又代表什麼呢?過得這麼消極的生活,難怪這個時代直播可以這麼興盛,成為社會的螺絲釘又如何,不如讓這個世界運轉壞掉吧。失去秩序會怎麼樣?保持秩序會怎麼樣?思考這些實在是太幼稚了!她有時候會這樣吐槽自己。但是幼稚不好嗎?

  隔了半年,法子就來到了她所在的那間大學。她確實小看了離開家裡帶來的後果,先不論她的父母在得知她擅自更改志願序後與她的冷戰,她在學期間所感受到的全然陌生感,也令她迸發了許多她從來沒意識的症狀,渾渾噩噩,行屍走肉,不到一學期,就已經成為系上絕對的邊緣人。

  在這樣一個走投無路的時刻,法子傳了訊息說,她寒假過後就會下南部。

  她想,法子大概一輩子都不知道這個訊息來得多是時候。她並沒有傷害自己,她也沒有去「看醫生」什麼的,普通人也有普通的憂鬱,她聳肩,如果別人問她的話,她會這樣回答。她有普通的自殺方法,「老壞掉」,她後來發現身邊的人這樣說明這個症狀。

  不過,現在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她有法子,就像希伯來人有上帝,她有法子,這是類似的觀念,她是絕對的普通人,但法子不是。

  法子捏著她的脖頸,就好像知道她的秘密習慣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