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4日 星期六

鳳凰樹文學獎44屆/翼翅

。此作在此處僅作發表之用

  蜻蜓旋飛時,翅膀上的紋絡勾破她的目光。有些顫抖的眼波不知不覺開始變得篤定,即使她沒有作畫的才能,腦海還是可以呈現一片景致,眼睛還是能盡收所有光線,與她的意志全無關係。所以等她回神過來後,她所見是一片一點也不深邃的漆黑,只有規律的車輛馳動聲響,像一種不曾存在過的僵硬潮聲,在全然不知海與岸的界線的情況下,一波一波拍擊。她不曾到過其他東亞靠海的國家,所以兀自認為只有此處才有黏膩濕軟的天氣,夏季夜晚像被悶氣圍剿,鏟掉深藏在這個島嶼最底層核心的徬徨。失去了無謂的煩憂和茫然後,她卻沒有因此而變得樂觀進取。

她挪移了位置,讓自己的身體更靠窗。她將臉貼上因冷氣而冰冷的窗戶,意識碎裂成無數音節,斷斷續續在沉靜的空間內奏鳴。她在恍惚之間,感覺到有人靠著她的肩,那不禁讓她想起國中念私立女校的時候,晨起的校車上總瀰漫和緩的呼吸聲,隔壁坐著她不認識的學姊,一不小心將頭的重量靠到她的肩頭,她一瞬間被驚醒後,遲疑良久,不確定自己是否要因為這種原因將對方從夢境中拔起。對方的髮絲幾縷垂落在她的棉質運動衣上,切割出了大陸,那讓她想起課堂上的盤古大陸,那是一個,宇宙可能比現在稍微瘦一點點,星星之間的距離沒那麼遙遠的時候。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樣的情況很像是聖經中的巴別塔,不論何物,初始之時總是統一而具體,最終卻會逐漸散裂,再散裂。她對於自己的統整感到愉快,但又覺得自己的思考太浮誇而不周到,好像只是不需要被在意的絮絮叨叨。現在想來,她往另一個方向又想過去,若是她有成為母親的一天,她會和孩子說些什麼樣的故事呢?會像是往四面八方,無止盡擴散下去的意識流嗎?還是一個輕快、爽朗、精緻,每一個字詞都精雕細琢,使閱讀者感覺被呵護的故事呢?又或者,是她最深愛的後設小說,在一層層剝開後,赫然發現真實側躺在自己身後,呼嚕呼嚕睡著覺呢?她一旁的人在一個顛簸後,驚嚇而起,他立刻擺正自己的頭,順便弄了下頭髮,彷彿他眼前有一面鏡子。她有些玩味地看著這個場景,但卻又害怕被發現自己的視線,而感到尷尬。

           LED
燈氣若游絲的亮度,將周遭的空氣染暈開來,視野是一幅立體卻邊緣模糊的圖畫,輕放在眼球之上伏貼。她小心翼翼的將退燒貼放在自己的額頭上,將手機丟向凌亂不堪的床頭櫃,向深處的睡眠掙扎過去。有時候,記憶會向著她紛飛而來,她似乎對於幼兒時期的自己,看著照相機的閃光燈有那麼一點微弱,仿若夢境虛幻的印象,過去的時間沉積在她自己的腦海中,形成一塊塊岩石,等待考古挖掘。她將自己從房間的回憶拖了出來,由於客運上的寧靜太過緻密,她將從前的記憶與現下重疊了。她呼了幾口氣,但不願意思考生命的意義。那已經是小學二年級的課題了。對,大部分的小二生就在思考生命這件事情了,甚至是更早以前,但是多數時間,他們會忘記自己這麼早就思考這麼複雜的問題。不過,對他們而言,要逃開比較容易,要逃開這種攫住他們,使人無法翻身的巨大謎團,相對容易。只需要忘記就行,成為自然世界中,同樣汲汲於繁衍下一代的動物,她的前女友和她說:這樣太不正常了。是嗎?不過,她不會和前女友爭論這種事情,就是為了這種不需要探討的問題開始了紛爭,人類才會覺得怎麼生活都不自在。她笑了下,這麼想。

「請問您有塑膠袋嗎……?」隔壁的青年微弱的聲音,讓她警覺不大對勁,她打開她的麻布側背包,想要找出在機場買化妝品時,拿到的塑膠袋,卻突然之間怎麼也找不到,她瞥了眼青年,青年蹙眉,看起來還能忍一會兒,她又認真找了下,才終於抽出化妝品,並把瓶瓶罐罐全都丟入她的大包包內。
           
她遞給他。
           
一陣顛簸讓他終於咳了出來,她不忍看,只好望向窗外,伴隨著陣陣嘔吐味及聲音,一瞬間堵塞她腦海的是某種寂靜。她很安詳,被禁錮在此處。不需要再去思考或組織世界,刺繡一般的將自己的意識認真縫補在這一大片布料上,沒有人在意哪一針是誰縫補的,自從紅綠燈改進後,少了一小顆亮燈,人們照樣能分辨這是紅色、黃色還是綠色。綿綿密密的組織成一連串呼吸,咳著咳著她就可以咳出好多人的聲音。有人的說話方式帶著牽牛花攀藤的躊躇,有人則講著母語像講著外國語言,有人不出聲只做出「你是誰」的口型(同時用嘴巴呼吸,帶著律動)。


綠子抬頭望了眼她,似乎很習慣這樣的結局似的,接著將餐桌上的報紙和周刊堆到另一邊。綠子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摸上她的手,細細的將每根手指都磨擦,她的大拇指和綠子的小拇指,廝磨著,緻密的感受茂盛生長,一片盎然的她的思想,也感受到了風的吹撫,產生了動搖的晃蕩。許久以來,就像每一對自覺戀愛中的男女一般,她們彼此分享人生中的細節與經驗,也許只是因為,她或綠子無法忍受太過安靜(以免顯得尷尬)的時刻,又或者純粹僅是由於她們深根柢固的一種行徑。她看著綠子垂下的眼睫毛打在眼睛下方,陰影因為角度拉長。


她喜歡看著自己的影子從左到右消失後,不斷反覆,夕陽在她的背脊上灼燒,黑色的綢緞裙裝讓熱氣全都纂積在衣服上,每當看見陰影,她就會自然的偏倚過去。她走得漫無目的,不過就是想試穿看看新衣服和新鞋子,而走出家門,好不容易她有個全然空白的暑假,她怎麼可以放棄這個機會?但她一出門就後悔,想要去買個飲料喝,又擔心自己一喝就胖。

她等紅綠燈的同時,有個青年剛好站在她的右側,和他一群朋友嘻嘻哈哈,一瞬間,她就覺得自己臉上爬滿皺紋,皺紋在她身上鑿開的速度,是河流割開峽谷的好幾倍,輕輕的,一條一條,從魚尾開始,細細裂開,一張臉四分五裂。她倚著電線桿,年老色衰的她,只剩下一張絮絮叨叨的嘴,聲音卻早已被時間鏽蝕,帶有金屬的氣味。唇瓣失去光澤,不論塗抹什麼樣的唇蜜或口紅,龜裂的表面還是會出賣她乾燥的本質。

「妳非常美……非常美。」這句話純粹是她的想像,怎麼可能會有人對一個老太婆說這種話呢?她自嘲想到。關於老男人的故事成千上萬,老女人的故事卻少得可怕,可見這是個多討人厭的題材,她開始想要捧腹大笑。青年柔嫩的指腹皮膚,撫摸著她漸次暗黑的手,她並沒有死亡的深刻感受,而只覺得自己不斷的成為屍體,逐漸變得佝僂,手指難以自然伸展,只有適當位置才有清晰的畫面,聲音互相奏鳴,遙遠的蟲鳴,以及沸騰的水聲,互相纏繞,像做愛一樣纏綿。

青年的動作讓老女人感覺到了這個世界的沉默……她的嘴被撬開,並且思考這幅景像到底有多好笑。她可以感覺到她年久失修的毛細孔細微的顫抖。她整個人開始活絡,不自覺想起她與她第一個男朋友做愛的場景,被侵犯的感覺讓她有種成就感,對方撫摸她的臀部,並禁止她自己撫摸自己。她不配。遍體鱗傷的感受讓她總是一夜好眠。因為陽光灑入而出現的塵埃在空中游移,一件件她不再適合穿上的洋裝被她重新拿出。她忍不住要問青年:「你覺得哪個好呢?應該要穿無袖的短裙洋裝,還是長版的運動罩衫?」她擔憂青年不會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是希望他說:妳在我面前最好都不要穿。

等到她又蛻去這層皮後,她的皮膚又重新光嫩。她看著自己褪下的殼,不禁認真思考,這究竟是一般垃圾還是資源回收。卡夫卡那隻蟲,是甲蟲,完全變態,我是不完全變態,要一直一直蛻皮,才會逐發成熟。她想。


她思考著,這個故事的意義,綠子曾經在什麼時刻衰老過呢?抬頭盯著綠子,綠子的眼神下墜,她狀似明瞭般的笑了起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綠子在告訴她某種無以名狀的存在,窗外默默下起了雨,漸次滂沱,涼氣撲來,她有種昏沉的慾望,那種慾望使她之後好幾天都輾轉難眠,即使強求自己遺忘也做不到。


她將行李箱中的衣服全都攤開後,分批丟入洗衣機清洗,旋轉的聲音刺耳了起來,途經機場旁的小路時,震耳欲聾的起飛聲音轟隆自她們的小客車上呼嘯而過,她們尖叫然後互相擁吻,她脫去自己白色棉質的無袖上衣,然後捧著對方的臉說:妳看見了我了嗎?妳聽見我了嗎?我是什麼顏色?蠶繭一般的米白,還是眼白一般的暗白?她逐發瘋狂了起來,壅擠的小客車內,滿是兩人相互的歡騰的哀號,一邊說著「妳不要靠近我」、「很痛」一邊卻又說著「妳為什麼要離開我」、「我不能沒有妳」。安全帶敲著塑膠板的聲音異常刺耳,外頭寂如冷夜,裏頭卻黏膩難以抽離。點點人工星火,散亂開來,在空氣中失去掙扎的力氣,樹葉彼此之間相互摩娑,她不禁可憐起了其中一棵樹。等到這一波發了瘋的思念終於被意識囚禁,她才重新張開眼睛,轉頭看向對方,對方小巧的嘴巴和過挺的鼻子,此時此刻看起來猶如一座山丘與一座湖。她手輕輕覆上對方的眼皮說:「睡吧。」

長長的逼了一聲,洗衣機洗好了第一批次,她呆愣了數秒鐘,匆匆走去陽台打理自己的衣物。遠遠的看見對面鄰居家的陽台上,一男一女正在吵架,她心驚了下。她聽說過這對男女的故事,女的是免費報紙的小美工編輯,男的則一事無成,他們沒有結婚,她也沒聽說過女的有說過「我男友……」之類的話,她努力思考女方都怎麼說,啊,對了,女方總是如此稱呼: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以為自己不著聲色偷了我的內衣褲,我的老天,他怎麼會笨成這樣?我假裝跟他抱怨說我的衣服不見了後,他露出了難得一見的溫柔面孔,安撫我說:「那麼,我明天買給妳吧?」我不知道自己應該為他的溫柔感動,還是叱喝他,反正他只會買些噁心巴拉的衣服,希望我穿給他欣賞。但,我果然還是比較想要問他:「你哪來的錢?你的錢都是我賺的」,我不敢說,每次這麼說,他都會大發脾氣,我想逃的時候,他就會捉住我的腳踝,然後帶著粗繭的手指會探進我的內褲裡說:「結果妳還不是濕了?」之類令我感到恥辱的話。我並不真的感到恥辱,而是恐懼,恐懼自己的身體、意識和感情完全不在同個調上(女人邊這麼說邊低聲嘆:這算不算三重奏?),嘩,因為人生只有一次,所以我不太明瞭怎樣算是正常,怎樣算是不正常,像這樣子的故事應該還算普通吧?對,女方幾乎逢她就說這個故事。她和女方建立交情的機緣也差不多奇妙,那天她剛好分配到倒垃圾的任務,正好走出家門,住在對面的女方身穿家居服,被推了出來,鐵門喀的一聲關住,她一屁股跌在地上,痛叫一聲:「哎唷!」,接著兩人兩雙眼睛便對上了,她溫和的問:「小姐,妳還好嗎?」
           
不過女方只會和她說些不著邊的事情,她像是晃蕩晃蕩的列車就這樣開過寂寥的火車站一般,以風的傲氣聆聽。一男一女的其他細節背景,都是說三道四來的,他們簡直成了這個公寓的吉祥物,每個人說的版本都不相同。她覺得她是最精準的那個版本,她與女方的接觸最多。好似整個人都被狠狠抽離,她開始打起瞌睡,午後雷陣雨綿密下起,熱氣迷濛,將她與空氣縫補在一起。她預想著晚上撲殺白蟻的自己(將白蟻的翅膀拔下後看著白蟻慌忙得四處亂爬後死亡)。被雨聲吵醒的她趕緊去收陽台上的衣物,同時,瞥見一男一女在陽台上做起愛來了。


 她沒有遲疑太久,暑假短暫的迷茫讓她忘記了很多原先寂寞的思路,她像水一樣把過去在泥濘地上所鏤刻出的思考溝痕,沖刷洗淡,睜開眼睛又是新的一片土地,如同不斷新生的細胞斷面。她不再沮喪了,也不再和綠子嘮嘮叨叨,或做些過於老掉牙、幼稚的事情。美其名「說故事」,實際上也只是兩個女人無聊的幻想和生命,想要在安靜的森林裡怒吼,想要在乾旱的土地上降下甘霖,諸如此類的慾望,促使她們總是令旁人驚愕。但她只會跑到晾衣服的陽台內,坐著,看著懸掛的衣服,被驕陽曝曬,風吹撫過來,她被囚禁在晃動的影子中間,掛在陽台的年邁內褲,鬆垮而悲哀,洗衣機的聲音像在呻吟。然後,她憶起來,多少年前也是這種晃動……她不願再回想了,令人覺得沮喪或無趣的話題,每當孤獨的時候,她總會懷疑自己曾經說過話。這乾啞的嗓子曾經說過什麼話嗎?曾經抗議過她身體上的不公不義嗎?曾經激憤而起,在泥濘中掙扎過嗎?沒有,沒有。所以如此,陷入痛苦是咎由自取。

綠子除了編寫故事之外,很少說實話。就算是很普通的,回家,晚安,去裝水,她一定也還會在事情發生之前,預先摻雜好其他項目,有些能夠撼動她的心靈,但有些會自然的雲淡風輕。她的回家,可能是回其他人家,她的晚安,可能是僅只對她的晚安,她的裝水,可能是從北側的此處走到南側的校舍裝水。無傷大雅的小謊,當然無法令她遍體鱗傷,然而她多少心有餘悸。對她而言,相信或者不相信綠子,也不會造成劇烈的影響。

她將最後一個批次的衣服丟到房間內後,她拿起電量23%的手機,放入包包內,關掉電燈,關上廁所的門,關上家門。鐵門擊板的聲音在公寓裡迴盪很久。


自她從日本回來,已過了兩三天,每天她抽一點時間洗待在日本十天份量的衣服,她原先想說要走到附近的自助洗衣店洗,卻在當天回來時,驚見那家店已經倒閉。這樣的店,也能倒閉啊?她想著,不知為何對著自己的未來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曾有一任男朋友抱怨,她和綠子的感情太好,但她死也不願意就此犧牲與綠子相處的時間,後來,她這個男朋友成了綠子的男朋友,「能找到一個男人願意接受妳,也願意讓我和他談論妳,我很高興」這是綠子的說詞。那天月亮特別暗,她裹在棉被裡頭,希望因冰冷而沉重的身體可以因累積而起的暖和變得輕盈,遠遠可以聽到其他鄰居的活動作息,她安心的聽著,使用浴室的水聲,唏哩嘩啦的通過水管,透過水泥的材質到她耳內,聲音的開頭總如一顆雞蛋般易碎,突兀之間就響徹開來,成為了生命中自然的一部分,尾端則總帶著毛邊,輕輕刷著她的耳垂,撫摸她的耳骨,搔癢感使她的聽覺變得敏銳。那時候,她的男朋友還不是綠子的男朋友,他在她耳畔說甜膩的密語,他很溫柔的撫摸著她的眼瞼、睫毛和額頭髮際,宛如在驚嘆海邊的鵝卵石一樣:妳經過了多少歲月的洗禮!但實際上,她也不過十七八歲,還能夠仗著學生的身分,做一些輕狂而無謂的事情,然而,只有失去意義的事情能在時間陶冶下變得純粹乾淨。

她笑呵呵的支起身子,回應他一個很簡單的吻。從前,她不明白為何女人要找個男人,現在她認為自己幾乎明瞭了……被積縮成一顆渾圓的易碎品,是一件使人著迷的事情,她幾乎就要承認那是本性……這時候另一個她,就會衝過來,搧她巴掌:別以為把妳的想法寫成文字,妳就比較高尚!

所以,當她在車站大廳內看見那名小男孩的時候,她感動得幾乎站不起來。他有著雖小卻已然堅挺的身子,可以預想他以後會長成高壯的男人。臉上帶有一股憂鬱的氣質。她當下明白,這個軀殼裝了過老的靈魂。礙於她的女性氣質,她只是淺淺的微笑,而沒有做出太過踰矩的事情,男孩注意到了她的視線,踏著輕巧的步伐:「為什麼一直看我呢?」

她一愣,沒想過對方會問這種問題,所以她就只是乾乾的愣著,然後想及了一些不適合說的故事,卻這麼脫落而出。

背景是火車站大廳,大理石地板,顏色是泥土的棕色,象牙白及帶有墨綠的黑,在鋪好磚之前,這也曾經只是一片普通而死寂水泥地,像野生的泥濘,踩踏下去會留下自己的足印,一切都非常原初,現在與過去藉由一段道阻而長的想像力連結而起,腦海中一開始都是一片荒野,芒草遍地而生,高低錯落其中,當東北風毫不在意自己的強度持續吹拂時,整片晃動讓人想起海,甚且可以看見隨風飄散的花穗,花穗的影子在天空中印過去後鏤了空,天空充滿了破洞,從下面往上望時,還有一群蚊子般細小的昆蟲,在一球立體的區域中,互相追擊或跳舞,當我們躺下,一旁的雜草輕刮過我們的臉龐,雜草柔順正面與銳利的背面,讓你有些難以忍耐,但為了你的自尊,你不願意說出來,你順著我的意,就這樣寧靜的躺了下來。

我說,你還記得嗎?你可能也曾經站在這個廣場,也許你不自覺與他人劃分出了界線,大廳之中沒有牆壁卻有距離,她盯著男孩看著,不知為何心底起了一股神祕的邪念,可能是綠子某一次的故事變成了寓言奏效,不是那個年邁女人與年輕男人的天花亂墜的故事,也不是她和綠子的故事,而單純只是,在更久更久之前,她們一起單純的坐在高中圖書館外的板凳上,最原初的故事,很普通、平凡且幸福的故事接龍。

有一天,妳就這麼撿到了一個孤獨的男孩。綠子這麼開頭,在那之前她們講過什麼話,她真的不記得了,她甚至懷疑,那時候他們連認識都不認識,綠子叫喚她的聲音,似乎沉在水底難以捕撈,喃喃自語令她不能夠理解,那究竟真的是否說出她的名字?有一天,妳就這麼撿到了一個孤獨的男孩,妳知道,他並不真的感到寂寞,只是純粹的孤獨,被世界隔離開來,自以為自己獨特、特別,能夠不倚靠外在茁壯成長,他有和妳一樣又長又纖濃的睫毛,篩過過重的光,眼尾總是下垂,目光總是看著地面,一切都令他感到陌生。或許這種說法有那麼點中二也不一定。綠子嘴角微微上揚起來。

他叛逃了某個應該要掌控著他的宿命,雖然聽起來很廉價,但就是這樣了,冒險的最初開始,總是令人感到疲乏無力,妳是故事的起點,病重或者堅強,都是相通的,他無法阻止妳的離開,妳曉得這種無法阻止最能夠徹底讓人遠離孤寂之地,你們的相遇像一場笑話,你們站在台北火車站的大廳,一人占據一個方格子,同樣看著時鐘,發呆著,愣著,過了十分鐘後才慢慢轉向看向彼此。是的,我訴求的就是一種激烈的戲劇化,要非常突兀到讓人覺得不舒服,總覺得設計錯誤的情況,那就是我要的效果,所以不要挑我的毛病。如果妳對故事有意見,妳待會兒再自己來改。


所以,她這會兒便來更改了,她並不脆弱也不堅強,她身穿著米色緊身長褲,白色棉衣,頭髮紮著一尾馬尾,原先正在等綠子男朋友從南部歸來,就這麼叛逃也無所謂,她蹲了下來,對著那男孩眨眼:「因為你很美麗。」就像綠子總是對她說的一樣,綠子的話沒有一句可以相信,她以為自己的人生是一齣戲劇,她明白自己即將捲入綠子的舞台,可是她無力阻止,而這種放棄正令綠子欣賞,綠子以為自己在演一齣戲,所以她說的話沒有一句能信,綠子可以輕易的說出一句謊言,而不感到愧疚,他人的憤恨對她也不起作用,她不恐懼任何應該被恐懼的存在,「如果真的無法忍受,那就暫時下台休息就行了」。

男孩並沒有針對她的那番說詞而回應,她忽然聯想起了某部她無法慷慨激昂評價的電影,片中唯一令她認同的只有那一番話語:「因為女人習慣被欣賞」。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頭,男孩並沒有抗拒,眼神似乎有些無神,那種彷彿看穿的眼神令她微微感到恐懼。男孩是真的能夠看穿她,還是只是看起來如此呢?她偷偷觀察著,她想要問他他的爸媽在哪裡,但她沒有那種戳破幻想面對現實的勇氣,若是她有這種力量,也許她早就離開綠子、綠子的男朋友以及有關於綠子的所有故事及舞台了,可是她還是待在這裡,書寫著某個不在當下的人的劇本,就像人類掌控皮影一樣,她總覺得自己只是某個紙片的投影,而紙片並非受她所操控,控制這一切的人她甚至不認識。

她沒有多說話,只是擅自牽起了那個男孩的手,像是想要完成綠子的故事一樣。妳就這麼帶著他到處流浪,流浪的地點不甚重要,重點只在於這是妳們兩人所創造的流浪,我可以想像一個畫面……你們待在無人的小車站,一高一矮牽著手,無話可說,也毫無默契,臉上不帶著笑容,那種能夠被輕易遺忘的臉孔,灰色調的畫面,近距離特寫鐵道旁的岩塊和向隅叢生的雜草。她原先以為自己這種詭異的舉動,會立刻招來男孩的言語或肢體上的反抗,但出她意料之外的是,他只是仰望著她,然後默默跟著她走。


她的房間。牆壁上有因從前地震留下來的裂痕,穿越整個因時光堆積而顯黃的米白色牆壁,曲折而不規則的線,她知道男孩一直在看這條線,絲毫沒有分心過。她打開靠牆的小冰箱,拿出了兩罐啤酒,一罐丟向男孩:「喏。」

她沒有再去細想男孩是否會去飲用不符合他年紀的飲品,喝完後隨意將啤酒罐放在床邊,逕自倒臥在台式花紋的床鋪上,不知不覺沉眠入睡。

她自睡夢中朦朧起身,被下體的灼燒不適感自夢中拉起,她朝左邊摸索了一陣子,才找到電燈開關,打開燈後她將厚棉被攤開,蜷縮起身子看著自己的鼠蹊部及床單,上面已有深咖啡色血漬以及鮮艷紅色的疊加,令她想起不知在哪一本書上所看到,有關於時空疊加的故事,她試著想像,不同時間的不同輾轉姿勢,她身體的部位自她身上剝落。她有被掏空的感覺,就像每個深夜,她待在電腦前,嘗試再多理解一些她所不能理解的事物時,那種空虛寂寥感。
           
被的另一邊就是那男孩,嗯……她到底在做什麼呢?外頭半夜三點,她頭痛欲裂,可能是早上著涼了。啤酒罐被好好的拿到一旁凌亂桌子上的一小個空位,並排在一起,似乎互勾著脖頸。

她放棄清理自己這個想法,繼續蜷臥在她的床上,隱隱約約他可以聞到那個特殊的鐵鏽味,每每都讓她噁心得想吐。


等她再一次醒來時,她感覺到自己的下體已經被鋪了棉墊。床單似乎也清理乾淨了,睜開眼睛,發覺男孩坐在她的椅子上,閱覽著她書叢中的其中一本書,轉過頭看向床的另一側,看見綠子在那兒縮起來睡覺。她緩慢優雅褪開棉被,男孩說了話:「需要什麼幫助嗎?」她沒有回答,也不明白男孩這句話的用意。

她走向前,用和綠子一樣的姿勢蹲在她的前面,看著綠子的臉龐,長長的睫毛因為一旁窗戶曬進來的光而顯得根根分明,光匍匐在上頭,彷彿可以感受到光的重量,舉重若輕,卻難以自由睜開眼睛。她不知為何,感到些許安慰,自從從日本回來後,她們有小聚一次,之後三周她都沒有見到綠子,卻頻繁見到綠子的男朋友。她必須刻意低下頭,讓頭髮垂在髮鬢處,將小拇指微微上揚,把頭髮挽到耳朵後,露出後頸,她知道前男友認得她脖子上的痣。

她還必須刻意穿比較薄的外套,或是假裝高跟鞋走到腳痛,她必須成為「很麻煩的生物」才有絕對的存在感,也或許是她恐懼在前男友眼中,她和綠子一模一樣,綠子也這樣嗎?綠子是刻意為之的嗎?綠子和他的立場和我與他的立場有什麼差別嗎?這一切的一切,她都無法掌握,這件事情加劇了她的不安。不過,現在看來,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事。

那就像一幅巨型創作……有些人什麼都不能夠成就,他們只能塑造自己,膨脹或者隱藏什麼,變得更好或變得更壞,差異不大,將自己作為藝術品一樣打理自己,將自己和自己的存在區分開來,她總是能夠很深刻意識到這件事情。也因為如此,她總是覺得自己做什麼都綁手綁腳,因為彷彿在遠處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喧鬧說,她的一切都是徒勞。她寧願藉由一些曲折讓她明白,而不是因為自我否定而落到這個地步。

他的手滑過她的後頸,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顫慄,以及自己的放鬆,可是接著她不知如何動作,身體完全的僵硬使那畫面有些詭譎,她背對著他,然後接著……發生了甚麼事情呢?不知為何她想不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他和綠子坐擁在一起的和諧畫面,那個時候的她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感到特別驚訝或不舒服,沒有對他的毫無抗拒感到困惑,她只是心平氣和的將切好的水果端出來。


她喜歡綠子睡著的模樣,寧靜得特別迷人,那時候,現實和虛妄的長相十分相似。有時,綠子醒著和沉睡的神情沒有什麼不同。當綠子鄰近應該脫離幻想的時刻,綠子愈是執迷不悟,然而,身為朋友的她,卻只懂得微笑應付,綠子大概也明白她只是敷衍了事,但綠子也沒有戳破什麼,就只是繼續活得像綠子,活得像一個她理想中的「人」。彷彿忘記了她們曾經做過什麼事情的陌生人,繼續活著。她最無法忍受的就是這件事情,種種與種種都使她有爆裂的慾望,她頹喪的走在暗巷之中,期許有人將刀抵向她,她想要那種忘記一切的恐懼將她的防備瓦解,逼近無限的可能。不過,昏昏沉沉,醉了的她和失去方向的路途,都搖搖晃晃,可能有人領著她前進,有也好,沒有也好,這時候她完全無法思考。她努力想要擺脫她自己所塑造的自己,可是她沒有那種才能。

她忘記她如何和前男友陷入所謂的戀愛,又是怎麼離開那所謂的戀愛。她無法猜透,綠子是如何和那男人陷入可能是戀愛的戀愛。她心底一直隱隱有種可怕的想法,也許是那種創造故事的力量,使她對現實產生了撲朔迷離之感,她也下意識的習慣,為自己的「現實」塑造一個外殼。她看著綠子,她不真的理解這個人,這種被排拒理解的感覺,令她產生一種「綠子是她創作出來的產物」的錯覺,她明白她只是將過多的情感投射到了綠子身上,才有這樣的結果,可是她不得不這樣想。她不知道為何綠子會出現在她的房間裡,帶回來的小男孩又為何還是跟著她。

綠子朦朧的睜開了眼睛,這次綠子看向的不是她了,而是那名男孩,然後低低說了聲:「抱歉……你知道如何回家嗎?」

還沒等及那名男孩回答,綠子便瞟向她,做了個口型:「你為何帶……回家?」什麼的,但她無法完全滲透這種沒有聲音的溝通方式。不知為何,她想起某次她做夢的場景,她夢見她和綠子在美術館,綠子走到一幅巨大的畫像前,停住。她沒有那幅畫的細節印象,朦朧之中,綠子轉過頭來,喉嚨插著一根針,沒有溢流出鮮血,也沒有傷口的痕跡。如此時此刻,她也不明白自己想說些什麼回應綠子,無法插入綠子和他人的談話這件事情,令她感到痛不欲生,卻每每又無法阻止。

也許綠子是看她太苦惱了,所以綠子卸下苛責的表情,然後帶著那名男孩離開她所在的這個場景。她想說,那我跟著一起吧。但又覺得那樣太過突兀。她想問,為何不在她睡覺時就帶他離開呢?但又覺得這樣太咄咄逼人。她想問,妳為什麼今天來我家呢?但她害怕聽到令她更加害怕的結果。無力的像是空氣中的粉塵。
            

彷彿過了一天一夜似的,她就待在她的狹小公寓中,荒廢自己,等待著任何人回來,這段時間裡,她試圖去閱讀前陣子綠子給她的「第六病房」,但是她卻沒有力氣去做任何翻閱的動作,她們明白,聆聽和理解這兩件事情全然抽象,翻騰複寫的過程都是一種再創作。就像此時此刻,她看見那名小男孩還坐在椅子邊,她鬼使神差的爬了過去,摸過對方的腳踝,那種細緻的皮膚她許久沒有再碰觸過了,她沒有再碰觸過綠子的身體。她握上對方的腳掌,小男孩將腿伸直,她撫摸上了小男孩的腳姆指,一根一根,慢慢輕撫著,不帶任何情感,只純粹的觀察。

在他眼中,她又是什麼樣呢?是一名衰敗、頹廢的女人嗎?無趣,沒有深度,也沒有任何魅力的存在嗎?他會有任何一點渴望她的關愛嗎?她默默的看著他無神的眼睛,希望這種幻想可以讓她明白自己究竟為何做了這些事情、做了那些事情,為何去編造一個繁複的原則,去扼殺自己的自由。
          

他輕輕趴在她的腰側,她莫名渴望這名男孩能夠駕馭她整個人,她需要每分每刻都感受到自己的空無和無力,才有辦法繼續存活,她必須以實際或者瘋狂的方式,讓自己受到傷害,才能夠不因此去傷害他人。那名男孩抬起他的臉,稀疏的眉毛漸漸變得濃密,他的眼神愈來愈詭譎,那一張臉逐漸變得又像是綠子又像是她的前男友……,然而那個身子,並沒有因此變得柔軟或者強壯,而只是一個混沌不明的生物,她感覺到自己因此而興奮,整個身體開始產生不規則的燥熱,彷彿沙漠在她之中拓展,並且風化侵蝕其中的綠洲,她產生了恐懼的預感,她感覺到自己即將陷入莫大的恐慌,她會尖叫。她能夠感受到一切服貼上她皮膚的異常狀態,汗涔涔的濕熱,緩緩滑過她的頸側。她將小男孩的手環到她的脖子上,像母親抱著小孩那樣,暈眩的來回走在狹窄的空間之中,這個房間是她和綠子大二時一起租的,她們並沒有吵架,但是綠子卻默默在大三離開了,大四的現在做什麼事情她都找不到理由。


蒼蠅拍翅聲嗡嗡嗡的飛過,綠子正在她癱瘓過的空間,酒瓶和她與男人歡愉過後的床墊,百葉窗一扇全開,一扇半開,房間內有明顯的亮暗區隔,綠子能夠輕輕踏著碎步周遊其間,讓自己沉醉,或化身為空氣中的細微分子,讓自己光裸的背脊有更美妙的凹度。綠子試圖抹滅這些因果關係,但她告訴綠子,沒有那個必要。綠子帶著那男人離開後,對於她帶男人回家這件事情感到十分困惑,綠子不斷對著那男人賠罪,不過男人似乎並不在意這件事情,最後還和綠子交換了連絡方式。綠子馬上就把那個紙條弄丟了(說自己忘記帶手機真是個好推託的方式)。男人怎樣與她無關,綠子明白她的最終目的與欲望並非這樣表象的呈現。

她全裸,讓整個世界遮蓋她,有時候當她遙遙望著,她才能夠理解遠方的意象,但那也僅止於此,白日夢容易粉碎,她的思考程度不能夠與精裝書匹敵。書沒有被翻開,綠子沒有力氣去閱讀,也沒有能力去完全理解,發生在她與她之間的故事,就像她們最初的故事……她們找不到一個清晰明瞭的結局,綠子抗拒撲朔迷離,她則抗拒綠子的抗拒。綠子能夠感受到她的一片赤誠,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營養的情感,綠子毫無能力去灌溉。當她看著綠子,一如她看著被褪下的薄殼,就連陽光都能曬碎的厚度。


遠遠的,她的目光變得破碎、破碎。像複眼一樣碎化成無數的存在,看見無數個可能。她默默的找了一個適合的凹陷鑽了進去,內裡有許多微小細密的刺,她沒有感覺到疼痛,卻有種難以解決的搔癢之感。規律的火車聲音貫耳,她搭乘著的這班列車,她忘記會前往何處了。


2015年7月17日 星期五

聯合報副刊/胡思亂想

。此作在此處僅作發表之用


        在闃靜的夜晚,只有零星寥落的筆尖摩擦紙張,所拖曳而出的沙沙聲,整個教室彷彿陷在時間的凹槽裡。我的思緒飄得愈來愈高,愈來愈遠,沉浸在失去意義的邏輯裡。


        在得獎的幾周後,還是會保持雀躍的心情,不斷反覆啃嚼評審們的評語,耽溺在甜膩的想像之中,時而漂浮時而沉淪。無論建議的或讚美的言語,都是一種莫大鼓舞的力量,將我從裡到外都掏洗一番。我想,一篇文章、一段話語的重量,除了其本身內容外,它身在何處也是決定性的關鍵,字與句雖然只是超過現實思想的具現化,能夠影響的範圍卻遍布任何能夠想像的地方。愈是深入探究,就愈發對拿捏文字的力度猶疑不定,若是小說的話,尚可用層層疊疊的謊言交替著實話,只要讓讀者享受情節或想要傳達的理念就好,反而是像隨筆一樣的文章,不論用於交際或表達理念,都讓人覺得既害羞又困擾。


        因此,與其讓自己身陷在這樣的處境之中,讓自己的思想自由一些或許更好。不去想些沉重而端莊的思想,順著意識逆流順流,將除了那一瞬間的記憶全都忘記,用一切的感官及知覺去體查周圍的脈動及改變,因為概念的是非對錯,總是瞬息萬變。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好像是網路購物平台的廣告,裡頭有一句話是這樣的:「我喜歡的,就是名牌」。當時候,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我那不成熟的思維,受限於名詞的意思。後來很久之後,有一天這麼回想了起來,便覺得這句話的深意雖然單純卻很有意義。當看見影評或書評將某部電影、某本書捧得很高,自己卻無法感覺到它的命題時,可聊以安慰,畢竟每個人的感覺都不同,即使有所謂經典,也並非部部、本本都適合每個人。我身邊有不少人,總是侷限在「因為很有藝術素養的人很喜歡這些東西,為了表現出我也有同樣素養,而去喜歡」的情況中。就我看來,這全然不必要。只要了解自己為什麼喜歡(其實不去了解也罷),它就對自己有所意義。


        但,在這方面更讓我感到困擾的卻是:對於自己喜歡的東西的不理解,會讓我退卻。我想,人生一輩子,大概也很難對什麼事情理解得很透徹,總是一團又一團的未知及迷茫堵塞著路。即使喜歡,也不一定理解。這樣的感覺讓我既不適應又痛苦。儘管告知自己,理由、原因或不明白它到底為何物,喜歡一本書、一個畫作或藝術作品的感覺也不能夠被隱藏,卻仍然難以做到。可以的話,真希望有天人們交流藝術心得的方法,能夠像另一種創作一樣,明白不明白,透析不透析是研究的事情,而無關欣賞,因為閱讀的本質,近似於再創造。寫到這裡,不禁讓我想起某幾篇柯裕棻老師的散文作,對於裡頭描述的閱讀經驗曾經讓我感動到流淚。


        仔細回想自己所喜歡的書或者電影,在接觸的當下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喜歡。倒是在分析之間的關聯性時,會發現彼此之間既有完全矛盾的地方,也有根本一致的思想存在。不論如何,都有一定程度的關係在緊緊牽連。去揣測自己的思考邏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雖然我們總是以為自己在控制自己,但就我自己的情況而言,卻是我被思考牽著鼻子走,彷彿我身邊的安排擺置,都是由於我的想像而開始成形。


        我只希望自己不要去勉強自己或別人。高三生活的沉悶讓人不自覺的在現實與非現實的界線徘徊,當周邊的一切變得單純,單純得只要考試和讀書時,自己的存在才會慢慢浮現,驚愕發現自己如何平庸。但是那樣也不會有錯,就我看來,沒有甚麼事情罪不可赦,人間情理也並非一定要誓死恪遵,只是,拿捏分寸的困難讓人退卻。如果能夠只喜歡自己喜歡的,並且深深相信,我覺得都不能夠有被消遣、嘲笑的可能。夜晚的清風混雜著城市中特有的味道,吹過我身旁的日式木窗。我回神到自己眼前的筆紙,繼續朝茫然的未來緩緩前行。

2014年11月10日 星期一

北一文藝獎22屆/はるか

。此作在此處僅作發表之用

(はるか = HARUKA)

  她隔著慘白的皮膚碰觸到慾望的凹底。心臟的跳動聲將她的理性震垮,整個世界是一張會呼吸的網,透過氣流不斷改變曲度,將她自遠方拖曳至此。她看著自己的雙腿癱軟,意識從腳趾趾間開始褪去,她被一股鬱悶的心情所籠罩。光灑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臉分成亮與暗二部分。她被分開,因一種與病痛相似的欲求所致。她以爬行的方式,想要離開這個空間與情境,但是意識袪除得更快,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聲漸遠,她感覺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的張開,她感覺自己的鼻子忘記呼吸,她感覺自己的眼球不再能轉動,她感覺自己的腦袋逐漸睡去。她感覺自己變成屍體。
  她感覺自己已然死去。
         
  房間內的燈遞嬗滾燙,映顯出窗外的夜是內部的模樣。搖墜而即將跌倒的他被帶有寒氣的視線投注。這一切週轉找不到時序。如果這扇門非常脆弱,他會立刻撞開,闖進去,並將自己鎖在裏頭,關在燈光下。但房內還有她,她赤裸的眼神既熱情又使他寒顫,他抖動他的唇齒亟欲開口,被解脫的聲音聽來卻像是呻吟。她認為他喜愛把自己搞得卑微屈膝。她在裡層想:「所以你得到你想要的自由了嗎?」但他不說話,因為聲音已經喑啞。但更大的原因是因為她根本沒有發問,而只是看著他。

  直到夜更深了,她才開門,門軸的聲音驚醒他,他倏地睜開眼睛,然後前去親吻她,不過她緊閉自己的嘴唇,不使他有機會趁虛而入,「結果呢?」她問自己,卻覺得首先思考的自己比較像是卑躬的那個。馱負錯誤的那個。他指指自己的喉嚨,她首先看到的是喉結,因而感到深層的恥辱。那上頭曾附著一塊很大的痣,像身體上的一座湖,沾染墨色的痛苦,凝聚在脖頸的偏左側,皮膚的皺褶在上頭被拉緊,這層皮或許很薄,所以她愛,她愛親吻那裡。她回想自己的指腹如何曾經在上頭勾勒出它該有的樣子。
  她遲疑了一會兒,才會意出那是口渴的意思,他整身都似脫水般虛脫,肉泛青,唇色偏紫,向左右分別裂開,乖張地像口井。至少這是她眼中他的模樣,幾乎不像任何一種人。她以同樣乾裂的手指輕撫他的唇,然後接著她忘記自己應該做什麼才好。

           ※

  夜晚不怎麼寧靜,仍有電風扇的旋轉聲音。但影響並且使她在極淺眠之中驚醒的卻是白熾燈一瞬間的霹啪聲。像好久以前電蚊燈的肅殺凜冽,不過她不否認這盞燈的聲音比較迷人。她自床上起身,看了眼掛在牆壁上的時鐘(秒針以圓滑的方式轉動的那種),有些遲疑卻還是下了床,她刻意踩重步伐以消退她的不安。等到她又爬上床的時候,白燈還是灑下了光,整個房間以安詳卻喧嘩的姿態存在。
  她配合他的習慣,在夜晚點燈睡覺,她瞥了眼臥在地板上的他。他以薄被將自己蜷縮得像繭。她打定好決心,明天要替他刮鬍子,不論他願不願意。她躺下,讓夢淹沒自己。
         
  她看見一株蒲公英,整個鏡頭對準上頭那團花球,背景似乎是某山丘,她唯一能判斷的是此處風很大,所有植株都依循著風佝僂。接著,那株蒲公英似乎產生了變異,不斷地流出白色不明液體,滲透進了附近的土壤,使得周遭的綠草如茵被灰色取代,而那株蒲公英則迅速失去光澤,從花萼邊緣消退顏色,整個植株正急速失去生命力,種子沒有被風吹到原先應抵達的遠方,而在一旁落地。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夢中的她失去判斷標準,她甚至懷疑自己曾經有過抉擇是非對錯的權利,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她想。這株草就該如此。這是夢中的她的想法。

           ※

  她有時懷疑清醒是一種錯覺。她吃力地爬起身子,軟軟地坐在床上,她尚未加裝窗簾的窗子擅自洩漏了日光進來,在書堆中破碎。這整個房子被侷限在兩個人的呼吸內,她必須妥當處置這樣的空間才行。她前去將那堆書疊到另一堆上,彷彿在建築高聳的城牆。抵禦外侮,防止侵略。她手抱著書,蹲下身子親吻他。這個舉動讓她感覺自己很貞潔、乾淨。好像這一切都只像湖面的漣漪所指涉的那樣。她其餘的感官在瞬間脫落,只剩下嘴唇上那一層以溫軟凝聚的濕潤。
  她不曾學過克制自己,因此這樣的情形重蹈覆轍。她無法被說服他們兩人應該坦誠相對,而旁人也不會理解。他們也不須理解,這是造成溝通徒勞的緣故。  
  這個處所坐落在頂樓,她不大確定這是否合法,但租金便宜。她假裝門後整片寂寥的水泥地都是她的前花園,被侷限在二十樓層的感覺很好,她打從第一天住在這裡便有活在雲間的思維。當門打開時會有門軸尖叫的聲響,拐進去會直接看到床,紺紅色的被單,鈷藍色的地毯,邊角結著穗。除了幾盞燈和乾淨的書桌外,放眼所及皆是書堆。她看了下過去自己剛整理好時十分滿意的這個房間,如今卻突然想要將它瓦解再建。曾有人和她說:這是種糟糕的偏執,這種偏執使妳不能十分認真完成一件事。但那人並沒有同她說,妳應該立即改正。她深信這是上輩子的習性,這種詭譎的迂迴,使人目盲。
  晨光漸漸浮起,在暈眩中突出來。她的太陽穴劇烈疼痛,由此一陣徬徨的憤怒將她擊垮,整個房間泡在沉默中開始發爛,她有窒息的難過,那使她想要死在一名狠毒的殺人犯的手下,她想像自己的血會在這房間如何流動,自己的氣息會混入這間房間,在房間流動的氣體都是她的吐息。她憤慨地想像一些不受人喜愛的作家如何墮落地在這種時分排遣他們不受人喜愛的情緒。
  她的目光匯聚在翻過身子的他身上,她又上前去輕拍他的面頰,對方咕噥了一下,卻沒有起身的意思。
  「你這個懶蟲。」她在心中又低聲說了一次,你這個懶蟲。對方依然沒有起床的意識,他恐怕好幾天沒睡了。她想。她看著對方的眼袋,和著青黑色,她於是又忍不住以指尖碰觸。好像這個行為是某種儀式,她的碰觸是一件神聖的行為,她這樣揣想。遠處來看,她是否比較像是母親呢?大部分時間,她會驚異她眼前有一個人,在她面前呼吸,心臟跳動,血液流動,可能被痛覺支配。一個真正的人在她的面前。當她縝密地在靜謐的房間中觀察時,某個人的呼吸能夠無限放大。她草草結束自己無邊的思維。
  她從輕撫他的眼袋到觸摸他的眼皮,睫毛以及額頭,整張面孔,耳後。他似乎因為麻癢,終於醒了過來,並且想要揮開她的手,但做到一半意識到了某些複雜的意念,所以便又停手了,看在她眼裡這一連串的行為都過於清晰,但她不憤怒了。她輕搔著他的髮旋,由西向東,自轉的方向。她看著他,示意他向自己靠攏,他隱約面露厭惡。空氣不再清朗,這件事情遲鈍的她也感覺得到,濃稠的沮喪以及哀悼般的口吻都無法轉開她打的結。她從夜一般的意識抽出一絲絲的理智,然後甩開。如果她能夠將自己裁切成片,或許她就可以好轉,在裡層呼吸。
  「起床嗎?」她問。
  他搖搖頭。她沒有理睬他的回應,逕自去廁所拿刮鬍刀與刮鬍泡,回來後卻發現他已將自己的地鋪收好。

           ※

  她在她最裡層的書籍夾層間發現一片DVD,那個書櫃通常擺放著各式各樣鮮少被抽出的字典。這天下午,她以為自己弄丟了英漢字典因而認真找了起來,也由此發現這片DVD。唯一進入過她房間的外人,除了他,她想不出半個。上頭貼著標籤紙,寫著「HARUKA」。日本人的名字。她想。她沒有心思去辨認這究竟是什麼,但既然可能是他刻意藏起,她就不願意不干涉。他沒有權利這樣做,而她也有理由占為己有。她對這個東西沒有任何興趣,但干涉這件事可以顯露出她在他們兩人之間的重要性。
  她像是著了魔般地將那片DVD放入光碟機中,光碟旋轉的聲音刺耳地迴盪起來。她意外自己能夠毫不遲疑,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她幾乎是憋氣般地看完,但卻又很快地沉淪。她好奇般地按下了重播鍵,因為她感覺自己忽略了不少細節。她細細地觀覽,並在適當的時間按下暫停鍵,貪婪地想要看盡那名女人的軀體。HARUKA。是叫這個名字吧。她以眼神沉默地吻著自己的螢幕。藍光照得她在夜裡的臉龐詭異至極。她整個身子蜷縮在裡層的邊角,幾乎是同個時刻,整片駭懼的潮慢慢湧上。她的世界並沒有天空和海洋,她想像不出一個詩人未曾看過海如何寫出舟的茫然,她只知道房間的牆壁如何龜裂,而她如何墮落裡頭。這份寧靜挾持著一份扭曲的力量,使她不得不臣服所有知覺,誠實地感受世界的白霧如何從邊緣消退。影片的語言頓時間聽來像是來自遙遠的北國,那些我們一生連他們的字母有幾個都不明瞭的語言。她感覺自己被空虛與恐懼迅速滅頂。她並不寂寞,她知道自己只是被逼迫有這樣一份感情。
  他們總說女人把所有事情都混在一起,且他們永遠自豪於他們將事情分門別類整齊收納,他們愛他們自己的強健,她們也愛他們的高傲與自大,甚至不惜為這個不平衡的事情付出代價。但似乎也有人說過,智慧來自於感性,但感性爾後被拋棄。如果為了追求智慧而忘記源頭只是一種激烈感情的發想,那就是本末倒置。她喜歡自己被自己的情緒弄得一團糟,有時,這份情緒會毀滅她(例如,她就因為突然間的徬徨而辭去固定的工作,成為了自由翻譯)(但我們如何定義毀滅?)。即使如此,並不構成讓她抗拒思辯的理由,但她仍然偷偷害怕。
  她撫摸自己的大腿內側,她老是覺得她的觸摸之中,會開啟些什麼。或許就是為了感受這些細微的感覺,她才會降臨在這世界上。她心情好的時候會依循著這麼想。她的腿很冰涼,大概是因為被冷氣房侵蝕過的緣故,她揣測自己即將做些什麼,望了眼螢幕,忽地覺得自己太過愚蠢。她大可以拖醒他,要求他和她度過她的空白。通常,他一住就是好幾個星期,由於他的食量小,也沒什麼需求,所以對她而言負擔並不大。他可以說是她唯一的朋友。上述是她的片面論定,因為對方根本未曾說過受情感支配的言詞。
  畢竟依賴不是一種愛──關於這點,她也並非不理解。她呵呵笑了起來,看著影片中的交媾場面。

           ※

  過去,他們之間相處的氣氛總是端莊肅穆,並非她特別要求,他則只是按照他拿到的劇本走。但就連他都能感覺到她在一夕之間變了個樣,他雖未有什麼意見,但從眼神或動作之中,仍可看見他有所遲疑。她心裡嘲弄地繼續放肆做些使對方覺得怪異的舉動:模仿女人並套用在自己身上。她否認自己的行為是為了對方,這只是一種變態般的滿足感,源自於一種難過的需求。她遇不到誰,在城市的夕陽以及樓層頂上,與世隔絕。但安分守己的等待,多數時間只是承認自己被拋棄。
  她轉身,忽然擁吻他,想起了一些雖然淫穢但仍然高尚的舉動,想起了古老的歐洲版畫上頭的凹凸如何訴說過去被抹滅的事實,她許久沒有被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控制,她感到疼痛且暈眩,還有飄忽忽的感覺。他們跌開書籍,摔落在一整套的歷史典籍上,書的陳腐味終於在這個房間抒發開來。他沒喊疼,只是皺著眉,但他立即會意而上前親吻。她模仿並且戀愛自己,就像大部分時刻她所幻想的那樣。男人們總幻想一個高不可攀的女人(他們從未想過占有的念頭,這件事很自然),而女人們總想要成為她。所謂高不可攀指的只是個從來不存在的形象。她想。這些思考並不阻礙她的耽溺,她甚至開始覺得歡喜,覺得渾身發熱發燙,敏感的感受總是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攻下知覺。她感覺自己的皮膚甚至能夠聽到空氣擾動的聲音。那些緩慢而輕微的撞擊,讓她的身子持續升溫。
  她張口喘氣想要獲得更多空氣,但是卻像嗆到一般哭了出來。對方輕輕拍了她的背,使她覺得羞愧,甚至於噁心和害怕。她閉上眼睛但想像不出他的神色,甚至腦海中的整張臉都是模糊的,她驚慌地睜眼確認,確認他仍在她的面前呼息,一如往昔,但她難以適應印象的曲折。她想起某個作家曾在文章中將一句核心句子藏在好幾個句子之中,那句話是這樣說的:難道墮落不是指溫柔善良嗎?她想著自己的逃亡,自己的善良。

           ※

  畫面中的女人眼神飄忽,被外來的情感控制。鏡頭著眼在女人的眼睛,從神色的清晰澄澈到矇矓模糊的變化都完整捕捉。她淺淺的呼息和拔高的尖叫迴旋在螢幕上方,整個畫面只剩下痛苦和錯誤的感情,她冷靜地看了第三十七次,並確認自己已經沉迷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女人。她將她的工作資料全都移來電腦旁邊,不專心地作業著,沒幾分鐘就會再偷偷按一次播放鍵。
  她模擬了自己欲念的形狀,並扭曲它。她希望他能夠像隻小貓讓她照護,她可以平靜地摸著他的頭,隨意地處罰他,今天見他不開心便拒絕他的所有生理需求,讓他懇求自己。沒有憎恨,沒有反感,很平靜,欲望的真正形式。
  某作家說:他/她只有藉著屈從專制的男性,才顯得像個女人。對她而言,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就是,女與男是一種社會意識形態,用以形容卑微和高尚的兩個形容,她從來沒有過性別,她不是「她」,不必非得要個女字旁透露她的細節,即使她是個健壯的男子,又或者他是個瘦弱的女子等等,都不構成對這個思想的威脅性。她想起了第二性,第二卷卷末的口吻讓她感受到波娃的無力。她又想起了屠格涅夫的初戀:「不,我不會愛上一個我瞧不起的人。我需要的是一個能使我屈服的人……,但願我不要遇到這樣的人,感謝上帝!不要讓我被捏在別人手心,千萬不能!」既然如此,她情願放棄可以觸摸得到的情感,她享受屬於無力的性慾如何在她的體內滋長,如何在斜陽之下閃耀光輝,她沉湎於自己的柔弱,像水。她迴游在意識的淺層裡,感受她月事來臨時,下體如何影響她整個人,她如何被自己侵蝕,她看著自己被蝕出一個洞,她看見這個洞流出白色的液體,緩慢的,寧靜的,沉悶地流向不屬於她的遠方。她想要捉住這像水一樣的感覺,但卻徒勞無功。她想要融化,但不願意融化在這層世界裡……
  她假裝自己熱情如火地吻上某個人的唇,並且開始往下蔓延,當她親吻鎖骨時,想起自己曾在書中看到這名稱的由來,用以鎖住犯人……她邊想又多添了幾枚吻。她想像整個畫面,她想像他們會在月光之下做愛,在暈開來的世界裡,他們在這一層忘記何謂性。她想像她如何透著鼻音呼喊她從未真正叫過的名字,她想像自己如何沉醉,像那位HARUKA一樣。她想像對方也會模仿那樣的行為,她想像對方哭著臉的樣子,她想像自己痛苦的樣子……她想像所有。
  門被踹開,冬天的氣流忽地竄進。她顫巍巍地轉頭,像被發現做壞事的孩子一樣緊張,當她正要開口辯解時,對方也同時開了口,他們只得又靜默了幾秒鐘。他很少主動開口,所以她更加緊張。
  「妳看過了?」他問的既不是「妳怎麼擅自看了?」也非「妳如何找到的?」。她想。「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微微一笑,然後將他手中的塑膠袋拿過來,查看內容物。
  「妳看過了?」他沒有移開他的步伐,而又問了一次。她抬起頭,對上那未加修飾的目光,卻忖度不出他的情緒,這讓她不習慣。
  「我想我沒有理由不能看吧?」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剛剛說了句示弱的話,這是一個失敗的開端。她想。
  「沒有……」他遲疑地回話,但似乎眼眶泛淚。她不甚明白自己做錯了些什麼,倘若他們依傍在一起,他們也隔了層皮膚,這個思緒讓她覺得惶恐。但惶恐的另一面,她又無法壓抑心中去舔舐那顆淚滴的衝動,她受所有感覺支配,她被情節直接領導,她喜歡的不是衝動行事,而是忘記理性的瞬間。



  她在外層看見他在裡面。他沒有告訴她,他已經進去了。她看著他鬼鬼祟祟的舉動,對他的印象瞬間崩解離析,於是才會意印象全都來自於自己意識的重新謄寫。她看著他正行為著她羨慕已久的行為,她睜開眼睛想要看得仔細,但她只能一直安靜地從外注視著,忘記黃紅色的天空有多令人不安。她的臉幾乎要貼到窗戶的玻璃,裡面的他似乎有轉頭的趨勢,她迅速擺過頭,並且跑過水泥地,跑下樓梯,再裝作剛上來的樣子。他則有些狼狽的開著門,一臉呀然地望著她。她似乎也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的表情,是因為她注意到了?還是因為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但她有隱隱的開心,再多刺激一些就會迸裂的程度。她裝作什麼也不知道而快樂地擁抱他,並且又想起某作家曾講過的話:人最大的不同點就是擁有秘密呀。



  她發現房裡的燈是暗的,夜晚漆黑但外層的城市明亮,光沿著路一點一點坐落。她害懼她不過出門去趟出版社,他就已經離開。若真如此,她將扼腕於自己沒有膽量去示愛(如果那是?)。她想要進去確認,但卻發現自己忘記帶了鑰匙,她感到瀕臨滅絕的崩潰,她有一千種方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她現下的心情只允許她在這裡失望。她仰頭,看著夜與灰暗的雲,沒有月光也沒有星星,她感覺那片雲似乎在顫抖。她靠在門邊,看著水泥地板,和外部的整座城市,她被隔離開來,她感覺自己是座想要被佔領的孤島,帶有希望被占領卻又希冀將闖進的人置於死地這樣矛盾的情緒。裡頭的燈突然亮起,門突然打開,並推到她。
  「抱歉。」她這才知道對方開燈睡覺的習慣是個謊言。
  「沒關係,我不在意這種小事情。」她又說:「你大可不必在意,真的。」
  她疲憊地瀏覽她的房間,白熾燈理性的光暈及精簡的日常用品,色系鮮豔的家具,及過多的書。她塌陷在他的背脊上,她靠著她的胸脯感受到了對方的脊椎骨,她的手忍不住想要繞過頸脖撫摸他的唇,但她的手卻被他捉住了。她驚嚇了下。
  她以她的肌膚去輕蹭對方,以一種曖昧而低俗的方式,她輕輕地劃開自己以為是膿的地方,傷害她之於他們的意義。她想要勸他「活著吧」,但她覺得自己好像沒這資格勸誘他人。

  所以你得到妳想要的自由了嗎?她問自己,她模仿自己對待對方的口吻。她甚至不敢希求,而只願意以暗示縫補衰敗的傷口,她被裡層的網所攫住,她的視線被諸多方格縱橫交錯切割,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座山頭,而一聲笛響,列車便穿過她體內的山洞。鏗鏘的運軌聲將她自壅擠的床上驚醒。她極弱的呼吸將她帶離這層世界,她看著幾公分距離的對方,心頭一陣難過。她越過他的身子,中途打消將他踢下床的想法,她將纖白的窗簾緩緩拉上,月光被篩得更魅惑了。這些行為讓她的身體癱軟,她感覺自己所有的感覺飛速向眼眶聚集,只為了成就一滴水。好像她本來就應該要融化成另一個東西,她因為她自己的思想而混亂。她感覺自己已然成為一攤水。她感覺自己是他。她感覺她的意識向著頹敗或庸俗靠攏。她感覺她在喘氣。她感覺自己被勒緊脖子。她感覺自己只是一場夢境的立體。
  她感覺她是她自己的感覺。
  她感覺她是個女人。
  她感覺她就是那個女人。